宮道上,琉璃瓦承著天光,慢慢從昏暗中暈開一層濛濛的亮。
空氣裡有茉莉花的味道,一絲一絲,軟軟地纏著。
是夏天的味道。
春兒低著頭走得很急。腳下的影子薄薄一片,貼著地,逃一樣。
從東宮逃出來,從那張床上逃出來。可逃出來之後呢?夢裏那些事還在,乾爹的臉還在,冷著一張臉,像化不開的冰。它們在腦子裏轉,轉得她頭疼。
她想把那些東西甩在身後。可它們跟著她,比影子還緊。
衝進自己屋裏,她纔敢停下來。站著喘了一會兒,打了水,把臉埋進去。涼意激得她一顫。
她換了身乾淨衣裳,把昨晚那件揉成一團。上麵有些痕跡,她不敢看,囫圇塞進床底。
她猛地抹把臉。
不能再想了。
————
春兒穿戴整齊,推開值房門。福子就躥了過來。
兩排值房裏已有了動靜,說話聲、起身聲,低低地傳出來。福子把臉埋得低,怕人看見。
“姑娘回來了。”他眼下青著,“我昨夜把那兩個關到正殿後院的茶水房和雜物間了。那邊荒著,不會有人發現。”
春兒心裏過意不去,伸手往懷裏掏。
福子趕緊後退:“進寶公公體恤,讓奴婢這兩天不當值,隻夜裏顧著您這邊就行。別的可不敢要了。”
春兒的手頓了一下。
福子臉上還是笑著,但那笑上頭矇著一層東西,是一種有些陌生的、小心的恭敬。
她心裏說不出什麼滋味。摸出幾塊碎銀,塞進他手裏。
福子愣了一下,到底沒再推,謝過走了。
春兒站在那兒,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門。
她沒再想什麼,轉身往小主寢殿走。
————
寢殿裏靜靜的。窗欞篩進來的光,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江才人自己在屋裏試著走動。
人也精神了。被什麼撐著似的,眼睛裏的光比從前還要亮。那光是硬的、亮的,像淬過火的刀。
春兒在她麵前行禮,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往下按。
張口,語調冷靜恭順。
長生和明兒交代:和徐妃殿裏的宮人接頭。小門外兩步的竹叢中有個土坑,三不五時去那裏取送訊息。聽徐妃的命令辦事,為的是換個正經身份,換點銀錢,出宮有個盼頭。
她把搜出的紙條遞上。
江才人接過來,從右到左掃了幾遍。
“隻有供詞和他們自己寫的紙條,太立不住。”她說,“得抓住徐妃殿裏的人,纔算鐵證。你盯著小門外,她們既然著急,應該很快會來人。”
春兒點頭。
江才人話鋒一轉:“這後半句怎麼回事?——可再靜待時機——咱們把局做得這麼周全,她們怎麼還覺得風險大?”
春兒低下頭,把彩霞的事說了。
彩霞和明兒在值房外拉扯。明兒說彩霞幫她們寫字看字。那張紙條上的“風險大,可再靜待時機”,是彩霞自己加的。
江才人聽完,沒說話。窗外的光照在她臉上,暖而薄。
“這彩霞,”她慢慢開口,“知道在信裡暗暗拖延,說明不是無知。可也沒告發,也沒全然助紂為虐……”
她頓了頓。
“倒難辦。”
春兒跪下去。
“奴婢想求小主個事。”
江才人看著她。
“這幾日奴婢會盯著彩霞。她若有問題,直接拿下。她若沒去找別人通氣兒……”春兒咬了咬牙,“求小主給個恩典,讓她在跟前伺候。”
江才人微微睜大眼睛:“你要這種人做什麼?”
春兒抬起頭。那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小主……”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找詞,又像不知怎麼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
“她去幫明兒,是因為明兒是她姐妹。這對她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她頓了頓。
“她知道這是錯的。可她還是幹了。”
她被什麼哽住了。那哽從喉嚨往下走,走到心口,堵在那兒。
她想起自己。
想起慎刑司那夜,乾爹朝她走來的時候,她以為他是來勸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隻要他張口,她就放棄一切,誰都去攀咬。
那時候她也知道那是錯的。但她隻能看見乾爹的眼睛。
“小主,”她說,聲音有些澀,“這種人……心裏有個人,就什麼都敢豁出去。若是能讓她心裏那個人變成小主……”
她沒說下去。
江才人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下去,移到她攥緊的手上,又移回來。
春兒又補了一句,解釋什麼似的:
“小主身邊人少,奴婢去辦事時,也總需要一個忠心的人。”
江才人定定看著她,又嘆息似的,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就按你說的辦。”她說,“隻是若留著,一定要確保沒有二心。巧穗是前車之鑒。”
春兒低頭:“小主放心。若有拿不準的地方,咱們治她個勾結的罪狀,翻不出什麼花來。”
幾句話,就把一個人從該死的邊緣險險拉了回來。
————
春兒尋到院子後頭的水井邊。
正是日頭漸高的時候。井台濕漉漉的,映著天光,亮汪汪一片。幾個宮女蹲在那兒洗衣裳,皂角的味兒混著水汽,淡淡地飄著。
春兒走過去,像是在閑聊。
可她的眼睛,在日頭下有些不敢看人。
“最近明兒和彩霞倦怠得厲害。今兒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想來是上次多賞了錢,心不定了。”
大家都笑笑。一個說:“彩霞今兒不舒服,還在值房睡著。”
硃砂嘴快:“就是想躲懶。這倆人最近確實飄了,春兒姐姐說得分毫不差。”
春兒擺擺手:“行了,當好你們的事。”轉身就走。
沒走幾步,袖子被人扯住。
硃砂把她拉到角落,貼得近近的,聲音壓得低:
“彩霞最近總魂不守舍,當差不利落。明兒好像和一個小太監拉拉扯扯,不成體統。”
春兒皺眉:“竟是如此?這樣奸懶的婢女,本應該回了小主。可畢竟沒抓現行,我倒怕她們反咬一口,到時你也不好辦。”
硃砂往前湊了湊:“春兒姐姐,你看這樣如何。我盯著她倆,要是有差錯,我就來告訴你,抓個現行。”她頓了頓,聲音更小,“到時候,能不能給我換個別的活?漿洗衣服太重,冬天尤其難熬。”
春兒看著她。
那眼睛裏有一點光。是算計的光,也是討好的光。
她心下鬆了口氣,有了數。
——知道她想要什麼,也知道她願意用什麼換。
“放心吧。”她說,“到時候記你一功。”
————
安排完這些,春兒踱到小門外。
竹叢靜靜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兩步開外,落葉厚厚地鋪著。
她蹲下身,撥開葉子,把幾根削尖的竹筒一根一根插進去。青綠色的,細細的,尖朝上。和落葉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後搬了把椅子,團在小門裏。從懷裏摸出一個素麵的荷包,一針一針縫起來。
她叫了兩個小太監在旁邊伺候茶點。他們也十分樂意。這活跟躲懶差不多,就算主子責怪下來,還有春兒在前頭頂著。
陽光從小門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膝上,暖暖的。針腳細細密密地走過去,一針,又一針。
可縫著縫著,她忽然想起——她胡亂去攀扯他的腰間。那手也是這麼伸出去的,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然後被他抽開,反扣住。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尖紮進指腹,疼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血珠子滲出來,像一顆小小的珊瑚珠。
她擦擦,繼續縫。
————
正午。
太陽端端正正地懸在頭頂,把影子都曬沒了。
小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春兒騰地站起來。手裏的荷包掉在地上。
“什麼人?”
兩個小太監麵麵相覷,跟著她衝出小門。
外頭,一個穿褐色衣裳的小太監齜牙咧嘴捂著腳,倒在地上。那片竹叢的落葉被踢散了,露出底下幾根削尖的竹筒。有一根上沾著血,鮮紅的一點,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他看見有人出來,臉色一白,慌不擇路要跑。可腳剛抬起來,又慘叫著跌下去——另一隻腳也踩著了。
春兒一揮手:
“鬼鬼祟祟,給我拿下。”
兩個小太監撲上去,把人按住了。
春兒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根竹筒。青綠色的,沾著血,在落葉堆裡露出來。
遠處,宮城的殿脊層層疊疊,琉璃瓦泛著金光,一直鋪到天邊。那麼亮,那麼遠,好像能把什麼都吞進去。
她站在這裏,看著自己親手設的陷阱咬住了人。
她應該高興的。
可巧穗的詛咒又在回蕩。
“下地獄。”
她的手又在抖。
乾爹還會陪她嗎?
日光曬著。曬得人後背發燙。
她沒動。
兩個小太監已經把那人捆好了,等著她發話。
春兒慢慢轉過身。
“帶走。”
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
她往前走。
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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