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做了一個夢。
夢裏什麼都是軟的。月光是軟的,被子是軟的,連乾爹那雙蒼白修長的手也是軟的。
乾爹輕輕托著她的後頸,像托著一汪水。
她看見他的肩膀。白的,像上好的瓷。隻是裂著紋,鞭傷橫一道豎一道,還有那處箭傷,結了疤,暗紅的,像開在雪裏的一朵孤零零的花。
可他的眼睛是燙的。
盯著她,像要把她盯沸了。嘴唇上沾著蜜色,一張一合,說的是什麼?她聽不見。
她隻看見那條銀鏈子。不知什麼時候繞緊在她脖子上,涼涼的,像月光擰成的繩。
鏈子在收緊。
勒著她,又憋又悶。她喘不上氣,可也不想掙。她隻想他靠過來。
他靠過來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細微血管的紋路,像瓷器上最細的冰裂。胸膛貼著她的,熱的,沉的,像一個小小的囚籠,把她整個人攏在懷裏。
她聞見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香料底下,藏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暖的汗味,是他的味道。
她想說:乾爹,親我吧。
想喊:抱我吧,罰我吧,怎樣對我都好。
可嘴唇張了又張,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隻有一股暖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溫熱的,像春潮漫過堤岸,一波,又一波。
把她整個人泡軟了,化開了,化成一灘軟軟的泥巴。
鏈子還在收緊。
她在睡夢裏哼了一聲。那聲音又黏又細,不像自己的。
身體抖了幾下。睫毛顫著,顫著,睜開了。
————
窗外還是深沉的夜。墨藍的天,星子碎碎地灑著。
不知道幾更了。
進寶虛虛攏著她,呼吸綿長,又深沉,一下一下拂在她額頭上。
春兒沒敢動。
她躺著,喘著。渾身都是汗,裏衣黏黏地貼在身上。腿間也有股陌生的、潮潮的感覺。
那個夢。
那個夢太奇怪了。她不敢細想,可那些畫麵自己往腦子裏鑽。他的眼睛,他的肩膀,他收緊了鏈子又把她整個攏進懷裏。
還有那股暖意——現在想起來,好像又被那潮水沖刷了一次,她又是一抖。
春兒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她隻知道她想碰碰他。
想確認他就在那兒。是真實的。不是夢。
手慢慢往前伸。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乾的、涼的。可她自己的手指是濕的,黏的。她蹭了蹭,想往他指縫裏鑽。
他沒動。
她又蹭了蹭。指尖抵進他指縫裏,卡在那兒,不動了。
可她還是慌。
那股慌從心口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腿間,走到腳趾尖。她整個人縮起來,蜷得緊緊的,可那慌還是往外溢。
手胡亂摸索,摸到他腰間,摸到衣料底下那具身體。
她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也許隻是想看看,他那次受的刑傷,好了沒有。
進寶的呼吸忽然亂了。
那隻被她扣著的手猛地一翻,反扣住她。另一隻手伸過來,把她兩隻手一併攥住,壓在她頭頂。
“還瘋著?”
那聲音是冷的。淡的。像月光一樣沒有溫度。
春兒僵住了。
剛剛臉上還潮著的紅,一寸一寸褪下去。褪到耳朵尖,褪到領口下看不見的地方。
她抬起眼,看他。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進寶臉上。那臉冷著。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張糊緊了的窗紙,透不出後麵任何東西。
春兒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是什麼樣子。
哭著跑來。跪在地上。不成體統地求罰。說那些瘋話。
可不就是瘋嗎?
那剛才的夢呢?也是瘋嗎?
她嘴唇抖著。眼眶裏湧上淚,包在那兒,不敢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錯了。”聲音哽在喉嚨裡,碎碎的,“奴婢……奴婢……”
進寶沒看她。自顧自說,聲音還是那樣冷,那樣平:
“你跑來的時候,瘋了。人瘋了的時候,有些事,是不算數的。”
春兒腦子裏“嗡”的一聲。
不算數。
所以他隻是……接住一個瘋子。僅此而已。
她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再發不出一絲聲音。臉上卻猛地燒起來。
就是覺得羞恥。他隨手的安撫,她當成了真的。他不得已的容忍,她肖想成了情意。
這樣子,多醜。多蠢。
進寶鬆開手。
坐起來。背對著她。
“清醒了,回吧。”
春兒看著那個後背。直直的,冷冷的,像一堵牆,牆上沒有門。
她吸了吸鼻子。手腳並用地爬下床。腳踩在地上,涼的。鞋胡亂套上,胃裏一陣堵,像餓,又不像。
她胡亂行了個禮。話都沒說。
轉身,推門,逃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外頭,夏天的夜風是暖的,吹過她潮濕的身體,卻像冰刀子割過。
她低著頭往儲秀宮跑,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摸了摸脖子。
鏈子鬆鬆的。
可她總覺得那東西勒著她,讓她喘不上氣。從夢裏一直勒到夢外。
————
屋裏空了。
進寶坐在床邊。
脊背還直著,像剛才那樣。可不知什麼時候,那直裡塌下去一點。隻是一點。
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己知道。
他看著她逃出去的那扇門。看了很久。
空氣裡還瀰漫著一股甜得發膩的味道。是她的汗,還有別的什麼,淡淡的,泛著水汽,像雨後的晚香玉。
他從來沒聞見過這種味道。他不知道人的身體可以這樣香。
他慢慢轉過頭。
床榻裏麵,她睡過的地方還溫著。枕頭歪著,被子揉成一團。月光照在那兒,照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是她夢中沁出的汗,還是別的什麼,他不敢想下去。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下去。
落在那小片濕痕上。
溫的、潤潤的。指尖觸上去的時候,像觸到什麼活的東西。他幾乎要被灼得縮回來。可他沒有。他隻是一點一點,把那小片痕跡攥進掌心裏。
攥緊。
她剛才也這樣攥過他。細細的手指往他指縫裏鑽。那時候他裝的毫無察覺。呼吸都不敢亂一下。
春兒不知道他聽見了。
她夢裏哼的那一聲。黏黏的,細細的。喊的是“乾爹”。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在宮裏二十一年。見過的,聽過的,比這多的多。他知道那是人身體醒了,管不住的時候,才會有的聲音。
可他不知道,她怎麼會對他這樣。
他這樣的人。
進寶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手蒼白,修長。看著和常人沒什麼兩樣。
可他知道底下是什麼。
那道傷。虛無的,醜陋的,讓他不能再是人的傷。
他想起她剛才摸到他腰間。手往那兒探。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可他不敢讓她找到。
他隻能推開她。用“瘋了”當藉口。用“不算數”當刀。
她走的時候,臉色紅得發紫,眼眶裏包著淚。
她不知道自己多想讓人發瘋。
也不知道他這具皮囊下到底裹著什麼東西。
進寶把手翻過來,盯著攥過什麼的掌心。
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裏。橫衝直撞的。找不著出口。
窗外,天不肯亮,也不肯不亮。就那麼懸著一片灰,像什麼都還沒發生,像什麼都來不及了。
他坐在黑暗裏,攥緊那隻發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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