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色如霜。
春兒從儲秀宮閃出來時,手裏提的那盞燈籠晃了一下。她低頭,扶住燈籠,等它穩了,才邁步往禦花園的方向走。
夜風灌進領口,涼得她一縮。
她走得不快。指尖還裹著紗布,握燈柄時使不上勁,換了幾次手。換到第三次時,她索性把燈擱在地上,蹲下身,把紗布邊緣重新掖緊。
醫士說,再養半個月就好。
半個月。
她盯著那圈白得刺眼的紗布,發了一會兒怔。
——巧穗怕是不能等半個月了。
她站起身,提起燈,繼續走。
————
巧穗。
這個名字一浮上來,春兒的腳步就慢了一拍。
她想起剛到儲秀宮那日,巧穗那張清秀的臉,見她驚喜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小主後麵問她名字是哪兩個字,她說“巧手的巧,穗子的穗”。
她的針線果然是最好的。
春兒垂著眼,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過青石板。
她想起有天夜裏,巧穗坐在窗邊綉那方並蒂蓮帕子。她繡得那樣慢、那樣仔細,每一針都要比劃半天,春兒還笑她:又不是綉嫁妝,這麼用心做什麼。
巧穗沒抬頭,隻輕輕說:你不懂。
那方帕子後來不知掉在了哪裏。
就像巧穗那些溫溫順順的笑、那雙偶爾會閃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的眼睛,她都不知道掉在了哪裏。
夜風透著點寒,春兒攏緊了衣裳。
她應該是怕的。怕那個在牢房裏對她溫柔地說“咱們扯平了”的巧穗,怕那雙燒著恨意的眼睛,怕自己手上即將要沾的血。
可她隻是冷。從心口一路冷到指尖,像慎刑司那根鐵簽釘進去的時候,是涼的,尖銳的,清醒的。
她想,自己已經變的很壞了。
可她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乾爹,乾爹背後的東西,小主,小主能用多少力、會怎麼想,還有劉德海那不甚清晰的立場。她隻能慢慢能在這多方博弈的棋局裏,找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巧穗不懂這個。
所以她把自己燒成了一捧灰。
她還要再亮一會兒。
她還有乾爹。
——乾爹。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口滾了一遍,像含著一粒化不開的冰糖。
他今天會來嗎?
————
宮道走到盡頭,向右一折,就是那片假山和柳林。
她的腳步慢下來。
燈籠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燈擱在矮冬青叢邊,就讓它在那兒亮著,像一小團伏在地上的、怯生生的光。
假山石洞裏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柳樹下,背靠著樹榦,慢慢縮排陰影裡。
柳枝垂下來,拂過她的發頂,沙沙地響。
她閉上眼。
巧穗。乾爹。小主。碧兒。杏兒。王勇。
那些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黑暗裏轉,轉著轉著,她忽然想起巧穗在牢房裏說的那些話——你害死我勇哥哥,我就讓你親手送你的“貴人”下地獄。
此刻這話在心裏又過了一遍,另一種感觸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來。
她與乾爹,巧穗和王勇,是一樣的嗎?
巧穗說起王勇時,眼裏有一種光,很燙,好像要把人灼傷,春兒看不懂。
此刻她站在這柳樹下,等著那個人來,卻忽然有一點明白了。
那是曾經把一個人放在心口最軟的地方,才會有的光。
春兒睜開眼,臉頰燙燙的,望著頭頂那彎細瘦的月亮。
她和乾爹,也會走到那一步嗎?
她不知道。
————
遠處傳來腳步聲。
春兒從樹影深處走出來一些,攏了攏袖口,垂手站好。
進寶從宮道那頭走來。
他走得很穩,袍角一絲不亂,肩背挺得像衣架子。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白慘慘的,看不出血色。
可是春兒看見了。
他走路的姿態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他走路是無聲的,像貓,像影子,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還沒等人察覺,已經飄過去了。今夜他的腳步卻有極輕極輕的拖遝,像每一步都要多費一分力,才能把那條腿抬起來。
慎刑司的傷,很重。
春兒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提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問問乾爹的傷怎麼樣了。
可是目光觸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那眼神太空了,像剛從刑架上被解下來時那樣空。
她忽然把話嚥了回去。
她再問,隻會讓乾爹不知如何自處。
進寶在她三步外站定。
他上半張臉被樹影蓋住,眼垂著,沒看春兒。
“何事。”
聲音是冷的,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春兒沒有立刻說話。
她撩起裙角,直直跪了下去。
動作利落,仰起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溫馴得像從前每一次跪在他腳邊。
可進寶卻像被什麼紮了腳,幾乎是倉皇的倒退半步。
那雙裹著紗布的手,卻輕輕牽住他的袍角。
其實並不是多麼用力。
但他沒有再動。
“乾爹,巧穗姐姐……不能留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破這滿地的月光。
進寶沒有應。
她繼續說:
“她萬一再與徐妃或者旁人勾連,咱們擔不起。”
她頓了頓,像在掂量如何解釋。
“小主也擔不起。”
進寶終於抬起眼皮,看著她。
她依然仰著臉。月光下,那雙眼裏又包了一層薄薄的水光,虛虛的,沒有焦點,像不知道自己該落在哪裏。
“小主想送她去北苑,灌啞葯。”她自顧自地說,“可是,我總覺得不保險。”
她嚥了一口什麼。
“她若用手比劃呢?她雖不識字,但隻要活著,總有辦法學。”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她的臉似乎更白了,像一層薄脆的紙,眼睛躲閃著。
“所以奴婢想……”
她沒有說下去。
進寶看著她。
她的睫毛在顫。牽著他袍角的那隻手,指節攥得泛白。聲音是穩的,呼吸卻快了起來。
她在怕。
怕極了。
可是她還是把這些話說完了。
他沒有立刻答。
沉默像柳條一樣,軟軟地垂在兩人之間。
春兒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像月光照不透的井。
她讀不出那裏麵的意思——是責備,是審視,還是別的什麼。
她忽然有些慌。
乾爹是覺得這法子太引人注目?還是也覺得她有些嚇人了?還是說,她膽敢染指這樣大的決策,他生氣了?
“我……咱們經不住第二遭了,小主也遭不住。我不是……”
“王春兒。”
進寶開口。
她怔住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
不是“春兒”,不是“好姑娘”,不是"蠢東西"。
是王春兒。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月光把他臉上那層霜似的冷,削得薄了些。
“後日,卯時三刻,福子在東宮後角門當值。”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尋常的差事,又帶著一點不好察覺的疲憊。
“你要什麼,他會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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