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怔怔地望著他。
她以為要解釋更多,以為要承受他審視的目光。
他沒有給她這些。
沒有說這法子好不好,行不行。沒有教她具體怎麼做。
他隻是告訴她——什麼時候,去哪裏,找誰。
其他,他不過問。
這本該是一種信任。
可她捧著這份信任,心卻像墜了東西,沉沉地往下落。
——他不管她了嗎?
巧穗的命,要讓她一個人背?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她怎麼還有臉這樣想。
乾爹已經替她背過人命了。王勇,杏兒。那些債,他替她還了,傷也替她受了。
她還要他給什麼呢?
給他自己嗎?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低下頭,聲音從喉嚨裡輕輕擠出來:
“……哎。”
尾音顫顫的,像一片被風吹歪了的柳葉。
————
話說完了。
沉默又落下來。
進寶把袍角從她手裏抽出來。
他想走。
可是春兒又把那截袍角輕輕扯住了。
力道比方纔還輕,像生怕拽疼了他。
進寶微微回身。
低頭看著她。
春兒卻把頭低下去,垂得很深,露出後頸一小截瑩白的麵板。那裏有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在月光下一閃一閃。
他別開眼。
“還有事?”
聲音是冷的,又摻了一點壓不住的情緒。
春兒沒有答,隻是握緊他袍角的手漸漸加力。
再抬起頭時,淚水已經流了滿麵。
在黑暗裏,淚是亮的,一顆一顆,從她臉頰上滾下來,沒有聲音。
“乾爹……昨天晚上……”
話沒說完。進寶伸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影子鋪在他腳邊,薄薄的、小小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柳葉。他踩在上麵。
他不想聽她說。
那個吻,那晚,你對我做了什麼——他不想聽她說這些。
真奇怪,他想讓她閉嘴,遮住的卻是她鏡子般的眼睛。
春兒似乎懂了。她沒有接著說。
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洇入進寶掌心的紋路裡。
許久。
春兒在他掌心下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說……最近別來找您。”
她頓了頓。
“最近,是到什麼時候?”
進寶沒有答。
他僵著,像是沒有聽見。
那六個字他背了一路,從慎刑司門口背到東宮,從東宮背到這棵柳樹下。
說的時候是逃,說完了又似乎又是悔。
怕春兒真的不來了。
更怕她來了,他自己卻不知道如何自處。
此刻她就在他掌心下,溫順的,潮濕的,像一隻把自己送到獵人刀下的鹿。
他張了張嘴。
“……不知道。”
聲音很低,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春兒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一點點疼,更多的是酸。
她說不出那是怎樣的酸。像咬了一口沒熟透的青杏,澀在舌尖,卻又捨不得吐。
她往前挪了挪,讓他的手掌貼得更緊,讓那黑暗蓋得更徹底。
“那我過幾天再來問問。”
進寶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看見她揚起的下半張臉。
月光把她的唇照得嫣紅飽滿,隻是下唇正中橫著一道淺淺的咬痕,他咬的,已經結痂了。
她緊張的時候,無意識地舔了一下那道傷口。
痂皮翹起來一小片,唇亮晶晶的。
他手一抖。
力氣陡然地加大,幾乎是在用力按著她的眼睛,幾乎讓她倒仰。
春兒被這力道嚇了一跳,輕輕顫了一下。可是她沒有後退,反而用脖頸把臉撐起來,似乎想更穩當地接住他的手。睫毛在他掌心下飛快地眨動,像兩隻撲閃的蝶,弄得他很癢。
然後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牙齒輕輕咬住了那道痂。
咬得很緊。
那應該是又酸又痛的,和他此刻的心口一樣。
他猛地鬆開手。
幾乎是倉皇地轉過身去。袍角從她手裏被猛地抽出。
春兒的手裏空了。她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清瘦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青瓷的像,薄薄的,冷冷的,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
她膝行兩步,又牽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聲音輕輕的,帶著淚後那種軟軟的鼻音:
“那,奴婢過兩天再來問問。”
進寶身體綳直了,他寧願她恨他。
恨是鋒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樣她就乾淨了,他也可以做回那個畫皮似的進寶。
而現在,她卻主動往暴風雨裡依偎。
進寶逃似的走了兩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叢邊。
那盞春兒帶來的燈籠,伏在地上,柔柔的將他的雙腳絆住。
他沒有回頭。
春兒也沒有動,隻是眼睛執拗的望著他。
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一息。
兩息。
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過些日子,再說。”
春兒嘴角勾了一下,那雙還含著淚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再說”——那就是還有再說的時候。
月光把柳枝的影子篩落滿地,風一吹,像無數細小的、顫動的鱗。
然後他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袍角卷過冬青叢的邊緣,很快被更深更暗的宮道吞沒。
春兒站在原地。
很久。
她把右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塊痂。
翹起來了。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然後她把手指收回去,低頭,把地上那盞燈籠提起來。
有點起風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躥一躥。
她攏著袖子護住它,轉身往回走。
走過冬青叢時,她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隻是把燈籠舉低了些,照著腳前的路。
柳枝在身後沙沙地響。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點一點紅透了。
————
值房,進寶背靠著門板。
他攤開那隻垂了許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掐的。
隻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
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最後一痕濕跡。
他把手翻過來。
手背抵著額頭。
很久。
燈也沒有點。
他閉上眼睛。
柳枝拂過她發頂的聲音,還在耳邊沙沙地響。
很遠。
又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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