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腦子清明起來。更也許,巧穗,就是乾爹送過來的,為了讓她探底。
幾乎被痛苦和絕望碾成齏粉的思維,被這句話猝然啟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轉動起來。她想起黑暗牢房裏,巧穗那張瘋狂又溫柔的臉,那些淬毒的話語……
她急促地、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回答,語速快得驚人:
“碧兒……是碧兒告訴她的!杏兒臨死的血字……她隻知道這個!她說……上次那事,做得乾淨,她沒實證!”
進寶擁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一瞬,那力道大得讓她手臂一陣壓迫的鈍痛。但旋即,他又像被刺到般,迅速放鬆了力道,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
“很棒。”他的氣息拂過她汗濕的鬢角,柔而穩,像在嘉許一個完成了課業的孩子。
“還有——還有!”春兒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和急迫而更加破碎,“他們證據不足!他們急著要我的口供!巧穗讓我指認您,胡公公要我指認小主……我什麼都沒說,我……”
“噓。”進寶用一個輕柔的氣音打斷了她越來越激動、越來越語無倫次的話。他甚至像哄慰受驚孩童般,極輕地、左右搖晃了她一下,儘管她的身體被皮帶固定,幾乎動彈不得。
“好孩子,沒事了。”他的聲音裡,罕見地十分溫柔,“一會兒,你若想到什麼能證明清白的細節,若有機會……想法子遞給劉德海。辦不到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氣息微沉:“眼下,已經有點希望了。”
隻是,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嚴肅認真:“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聽到什麼,看到什麼。”
他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
“都不許慌。”
“隻咬死,不知道。”
“聽明白了?”
話落,春兒神魂尚未歸位,身子卻已先動了。她用盡殘存的氣力,在那受縛的方寸之間,脖頸極微、極滯澀地向下一點。
點完頭,茫然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一會兒?會發生什麼?
進寶沒有解釋。
他極輕地、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模糊,卻像一點星火,燙在了春兒冰冷的心口。
“乖孩子。”他說,氣息拂過她耳畔,帶著一點誘哄的意味,“來,現在,大聲喊——”
“我什麼都沒做,死也不會攀咬江小主!”
春兒渾身一凜!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將她推到了戲台中央,鑼鼓聲聲催促,台下無數目光灼灼。她什麼都不知道,戲本是空白的,台詞隻有這一句。
可她信他。
憑著骨髓深處那點盲目的、燃燒一切的信任,她聚起最後一點力氣,扯開早已嘶啞破敗的喉嚨,淒厲地、不顧一切地喊了出來:
“我什麼都沒做,死也不會攀咬江小主!!”
聲音在空曠的刑室裡回蕩,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嗡嗡的迴響,帶著血沫和絕望的顫音,竟有種淒厲的壯烈。
就在她最後一個音節將落未落的瞬間,進寶已經鬆開了她。
那個短暫、彆扭、卻彷彿給了她另一種力氣的“擁抱”,如同幻覺般消散。他迅速退後,重新站直,拉開一個疏離的距離。
彷彿剛才那個顫抖著擁抱春兒、在她耳邊低語、誘哄她喊話的人,從未存在過。
他臉上已恢復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隻有額角未乾的汗,和掌心那些新鮮的痕跡,泄露了方纔那場短暫的崩塌。
他不再看春兒。
而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轉過身。
麵向那位一直袖手旁觀、臉上笑容漸漸變得興味盎然的張公公。
然後,在春兒的注視下,進寶對著張公公,慢慢地、姿態無可挑剔地,彎下了腰。
刑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隻剩下燈油燃燒時越來越響的嘶嘶聲,銅盆裡那灘混合著血、淚、尿液的汙濁水漬微微的反光,和春兒自己都無法控製的、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驚慌和迷茫的喘息。
風暴前的寂靜,厚重如鐵。
進寶維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聲音平穩地響起:
“張公公,您瞧,這丫頭……倔得很,油鹽不進。”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恰到好處的為難與請示,“是不是……這事兒,還得再細細查查?或許,真有隱情?”
張公公臉上那層假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盯著進寶低垂的後頸,心裏飛快盤算。
這進寶,擺明瞭是要死保這丫頭。連表麵功夫都做的敷衍。
也好。
他正愁沒機會在劉總管麵前再表一次忠心。若是自己能趁機……把這狼的爪子剁了,或者乾脆讓他再也蹦躂不起來……
張公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一股混合著興奮與狠戾的戰慄竄過後脊。
皇上要結果,劉總管要打壓,他自己要前程。這三樣,今日或許能一箭三雕。
“細查?”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主子們……可等不起。”
他踱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況且,咱家就這麼報上去,豈不顯得咱們……沆瀣一氣,有意包庇?”他拖長了調子,每個字都像帶著刺兒,“規矩,總要過一遍。纔好向上麵交代。”
話音剛落,他沒給任何人反應時間。
隻是隨意地、朝那兩個三步外的鐵衛,揮了揮手。
手勢很輕,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兩名魁梧的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猛地攥住了進寶的手臂,狠狠按下去。
進寶似乎完全沒有反抗,任由他們將他按著,像輕易被折斷的一根翠竹——
“砰!”
膝蓋砸在臟汙的地磚上,發出一聲讓人心頭髮顫的巨響。
“你們幹什麼?!”
春兒目眥欲裂,嘶聲尖叫!被皮帶固定的身體瘋狂前沖,手腕腳踝瞬間又被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瞪著那兩名侍衛,眼裏幾乎要滴出血來!
不!不該這樣!
乾爹不是說,“有點希望”了嗎?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我會沒事、他也會沒事的意思嗎?
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我剛剛喊的不對?還是……乾爹他,其實也已自身難保?
一連串混亂、驚恐、自我譴責的念頭,一起在腦海裡炸開,讓她尾音都變了調,扯成了絕望的呼嘯。
張公公慢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春兒那張恐懼而扭曲的臉上。他打量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探究的、殘忍的興味,嘴角又慢慢勾起了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奇怪。”他慢悠悠地說,聲音不高,卻像毒蛇一樣鑽進春兒耳朵裡,“姑娘這麼在意咱們進寶公公……怎麼方纔,就不肯招供呢?”
他踱到進寶麵前,俯視著那個跪得筆直、卻渾身僵硬的背
“剛好,姑娘也看看,再掂量掂量。”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落在死寂的刑室裡:
“看看你是要接著嘴硬……”
“還是,早點想明白。”
他的腳尖,輕輕踢了踢進寶跪著的膝蓋。
那動作很輕,侮辱性卻極強。
“——讓你這乾爹,少受點罪。”
侍衛們使力壓了一下想要挺直腰桿的進寶,他的臉,幾乎要被按在地磚上。
他勉強用腰腹支撐著。
自始至終,他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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