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布再次揭開。
這次的時間似乎稍長了一點點。
“我……我不擅女紅……”
她趁著那短暫到可憐的喘息,用盡胸腔裡最後一點力氣,擠出這句破碎的辯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那料子……金貴……我根本不會……碰都不敢碰……”
話沒說完。更厚的、帶著刺鼻氣息的濕布團,猛地塞進了她半張的嘴裏,死死堵住,直抵喉頭。
隨即,原來的濕布再次捂緊,層層疊加,幾乎要將她的臉壓扁。
“唔……!唔唔——!!!”
辯解被堵回喉嚨,變成絕望的、含混的悶哼。
不,不對——這辯解太蒼白,太無力。但,還有什麼呢?
還有什麼她忽略的、能抓住的點?
春兒的思緒在缺氧中橫衝直撞,像困在琉璃瓶裡的飛蛾,翅膀撲棱,卻找不到出路……眼前掠過那匹華美流光、觸手生涼的“金縷天華”,那個隻匆匆瞥見一眼、針腳細密得驚人的詛咒人偶……
指認巧穗嗎?說是她偷的布?
不,不行。那一樣會害了小主,甚至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懷。
指縫間傳來尖銳的刺痛——是她的指甲,不知何時已深深掐進了掌心軟肉,掐出了血。
可這疼痛在眉心的鈍痛和肺部的灼燒感麵前,微不足道。
就在這無休止的窒息、黑暗和持續不斷的“嗒、嗒”聲中,她的身體先於意誌,開始崩潰。
被皮帶固定的四肢開始劇烈地、無意義地扭動、衝撞,肩膀和腳踝的麵板很快在粗糙的皮帶上磨破。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沉悶的哀嚎。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體開始背叛她。
先是小腿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抽搐,帶動整個椅子都微微晃動。
接著,身下感到一股不合時宜的熱意,有什麼滴落在腳下冰冷的銅盆邊緣,發出細微的“嘀嗒”聲。
“喲,失禁了。”有個刑役在一旁嗤笑,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紮進耳朵。
先是一片徹底的、冰冷的空白。好像身體突然不屬於自己了,好像靈魂飄到了刑室上方,俯視著椅子上那個狼狽的、陌生的軀殼。
然後纔是羞恥。
像滾油,猛地潑進那片空白裡,炸開。
她想縮起來,想蜷成一團,想消失。
可皮帶勒得那麼緊,她連併攏腿都做不到。
牙齒死死咬住嘴裏的布團,口腔裡鐵鏽味越來越濃,可她寧願嘗這血腥,也不願再呼吸一口混雜著自己尿騷的空氣。
她忽然就不想掙紮了。
也不想思考了。
就這樣吧。
當個物件,當塊木頭,當一攤爛在椅子上的肉。沒有羞恥,沒有尊嚴,沒有“春兒”這個人。
所有的意誌,在純粹生理性的痛苦、缺氧的眩暈和這滅頂的羞恥麵前,碎成了齏粉。
可每當濕布被短暫揭開,胡公公那尖利得令人牙酸的聲音,鍥而不捨地追問“是不是江才人指使”時,那被碾碎的意誌,又會被這重複的問題,像提線木偶般,勉強扯回一絲殘影。
“不……”她吐出這個字,用盡殘力,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不知。”
然後,濕布再次捂上。
層層疊加。
一次比一次厚,一次比一次緊。
窒息。黑暗。永無止境的“嗒、嗒”聲。
周而復始。
直到她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了,連無意識的掙紮都變得微弱。口鼻的濕布摘下時,她也隻是空茫茫地“望”著上方——
儘管眼前一片黑暗。隻有光透過濕布投下的、混沌的紅色。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那規律的滴水聲,終於停了。
矇眼的布條被粗暴地扯下,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她眼球劇痛,淚水瞬間湧出。塞口的布團也被挖出,帶著拉絲的涎水和血絲。
她癱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連指尖都動不了。
視線渙散,隻能模糊看到胡公公那張白胖的臉湊了過來,嘖著牙,上下打量她,眼神裡有一絲意外,還有更多的不耐和陰冷。
隨即,那張白胖的麵皮上竟擠出了一絲近乎悲憫的神情,連聲音都放得異常溫和:
“春兒姑娘,何苦呢?瞧瞧……”
他白胖的手指虛虛拂過她被冷汗浸透的鬢角,動作輕得詭異。
“隻要你點點頭,說是江才人指使,這一切——馬上就結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猛獸吐息時那點腥熱的氣:
“熱水、乾淨衣裳、湯麵……熱騰騰的,撒了蔥花和香油。咱們立刻送你回儲秀宮,就說是誤會,一場虛驚。你還是江才人跟前得臉的春兒姑娘。”
春兒已經渙散的意識,被這話裡的事物刺了一下。
熱水,燙得麵板髮紅的、能驅散骨頭裏寒氣的水。
乾淨衣裳,沒有汗臭和尿騷味,帶著皂角清香的、柔軟的料子。
湯麵,油汪汪的湯底,細白的麵條,翠綠的蔥花,滾燙地滑過喉嚨,落進空癟的胃裏。
她幾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凍僵的心口。那誘惑太具體,太真實,像黑暗裏驟然閃爍的一點星子,恍得她產生了錯覺。
嘴唇無意識地翕動了一下。
胡公公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得意。
但就在這剎那,春兒猛地閉緊了嘴。
牙齒深深陷進早已傷痕纍纍的下唇,刺痛讓她渾濁的眼神驟然清冽了一瞬。
她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卻像用生鏽的鈍刀,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又刻下了一道印子。
“不……知……”
胡公公臉上那點悲憫的假象,瞬間剝落。
眼神陡然變得陰鷙。
“敬酒不吃——”
他直起身,朝牆邊揚了揚下巴。
兩個刑役上前,從牆上取下一把細長的鐵簽。簽身烏黑,尖端卻磨得雪亮,在明亮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其中一人走上前,捏起她的右手。
這是一隻狼狽的手,柔潤纖纖,卻因為長時間的捆綁和掙紮,指尖微微發紫,此刻無力地垂著。
冰冷的鐵簽尖端,抵住了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縫。
先是試探性地、輕輕一壓。
春兒渾身一顫,一股尖銳的恐懼,瞬間穿透了麻木,讓她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隨即,冰冷的尖端,不容置疑地、穩穩地,刺進了指甲與皮肉相接的那道細縫——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猛地回蕩在刑室。
春兒整個身體像弓到極致後驟然斷裂,劇痛讓她猛地向後仰頭,上半身拉出慘烈的弧線。
所有肌肉瞬間繃緊,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痙攣,眼前炸開一片熾烈的白光。
世界隻剩下痛。
純粹的、尖銳的、要將靈魂都撕扯出來的痛。
鐵簽還在往裏推,緩慢,穩定,帶著一種殘酷的耐心。
她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斷續的、野獸般的嗬嗬聲,眼淚、鼻涕、口水失控地流淌,身體在椅子上瘋狂地、徒勞地扭動衝撞。
就在那劇痛即將抵達頂點,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邊緣——
春兒卻忽然不抖了。
所有的疼痛、恐懼、羞恥,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種奇異的、近乎真空的平靜。
一個清晰的念頭,像破開濃霧的月光,靜靜地、不容拒絕地照了進來:
這樣死了也好。
不用背叛小主,不用拖累乾爹。
不用在每一個深夜驚醒,夢見杏兒血裡那個猙獰的“春”字。
不用再活得這麼臟,這麼累,這麼……罪孽深重。
她甚至微微鬆開了早已鮮血淋漓的牙關。
讓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如釋重負的嘆息,從腫脹的喉嚨裡逸了出來。
那嘆息太輕。
像夜裏一朵雲飄過的聲音。
鐵簽已經深深紮進指尖,春兒卻已經感受不到疼了。
她耳邊出現幻聽——是福子模糊的笑語,乾爹在說些什麼,聽不清,隻是那語調很軟。她還聞到了酒香、飯菜的香氣……啊,原來是內務府那個小院。
緊閉著的眼前,一點點浮現出模糊的景象。
這幻境太真實了。
她甚至感覺到一點舒服的、微涼的風,混著沉水香的氣味,輕輕吹過她狼狽腫脹的臉頰。
接著,春兒渾身猛地一僵。
不。
不是幻覺。
這沉水香裡,還混著淡淡的葯氣。
她不敢置信。
拚命朝著那氣息傳來的方向,努力地、一點一點地,睜大腫脹刺痛的眼睛。
晃動模糊的光影,開始緩緩變得清晰……
靛藍的袍子。
一絲不苟的領口。
清瘦卻挺直的肩背……
然後,是側臉。
蒼白,瘦削,下頜線清晰得近乎鋒利。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靜的陰影。嘴唇抿著,沒什麼血色,也沒什麼表情。
他就站在那裏。
站在刑室門口那片慘白的光暈邊緣,像一尊沉默的、青瓷燒成的像。
可春兒知道,是他。
是乾爹。
他還是……來了。
指尖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在這一瞬間回籠。淚水決堤,滾燙地衝出眼眶,混合著臉上早已乾涸的汙漬,沖開兩道狼狽的痕跡。
她張了張嘴,想喊,喉嚨卻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壞掉的風箱。
進寶的目光,緩緩移了過來。
落在了刑椅上,那個被皮帶綁縛、渾身狼藉、指尖還插著半截鐵簽、正用一雙盛滿淚水、絕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望著他的春兒身上。
他的目光很靜。
眼睛卻很紅。
下頜似乎細細的抖著。
然後,他極緩地抬步。
走進了這片血腥的、慘白的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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