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進寶迎著他幾乎要噬人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懼色,甚至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隻有一種殘酷的平靜,像深潭結了厚厚的冰,底下再大的暗流,表麵也波瀾不興。
“但眼下,怕沒有用。”他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一局與己無關的殘棋,隻有微微收緊的下頜線,泄露了一絲極致的緊繃,“乾爹,您想想。下人的命,多麼卑賤。春兒熬不住刑,攀咬出我;我若被查,難免牽扯舊事,乃至……牽扯到乾爹您這裏。一環扣一環,拔出蘿蔔帶出泥。”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可到頭來,主子們大可以把事情一推二五六,說是底下人自作主張,互相構陷。死幾個螻蟻,踩死幾段爛繩子,有什麼要緊?”
他句句都在說利益,說自保,說黨派傾軋。將心底那點關於“春兒”的、微弱而燙人的火星,死死壓在冰層最底下,用最功利、最冷酷、最正確的邏輯,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但是——”他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劉德海那枯皺的耳朵,吐出石破天驚的字眼:
“若是聖上先起了疑心呢?”
劉德海瞳孔驟然縮緊,像針尖。
“疑心我進寶一個東宮太監,為何與一個後宮涉案宮女過從甚密?疑心這背後,是否有人指使?疑心這場巫蠱案,水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勾連?僅僅是後宮爭鬥,還是……牽扯到那寶座?”
進寶的聲音平靜無波,眼中沒有任何波動,隻有棋手落子時的絕對冷靜與孤注一擲:
“隻有讓火先燒到我身上,讓所有人都看見——東宮的人被卷進去了——東宮,纔不得不下場。隻有太子下場,親自力證清白,這局棋,纔有的解。”
他說完了。
靜靜地退後半步,重新垂下頭,恢復成一個最標準、最卑微的奴才姿態。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炙烤的謀劃,隻是最尋常的稟報。
值房裏,陷入一片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隻剩下燈油將盡時“劈啪”的爆響,和劉德海竭力壓抑的、卻依舊顯得粗重的呼吸聲。那呼吸裏帶著痰音,也帶著一種被巨大震驚和後怕攥住的顫抖。
劉德海盯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目的“乾兒子”,看了很久。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驚悸,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冰涼的寒意,和後怕。
這狼崽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賭性之大,已遠超出他當年扶持時的預期。他把自己的命、東宮的聲譽、乃至皇帝的疑心,都當成了賭注,擺上桌台,隻為從絕境中撕開一道“乾淨”的口子。
還好……劉德海在心裏對自己說,帶著一絲慶幸。
還好,當年把這頭幼狼拴在了自己門下。
還好,如今他們還在一條船上。
“知道了。”最終,劉德海隻吐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斷。
他重新闔上眼,靠在太師椅裡,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許多,“你……回去吧。咱家累了。”
“兒子告退,乾爹好生歇息。”進寶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地上的銀票,他看也未再看一眼,倒退著走到門邊,動作輕緩地拉開房門。
“吱呀——”
門軸發出細微的呻吟。
他站在廊下,沒有立刻離開。
抬起頭,望向沉沉的天幕。沒有星月,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墨黑,像一張巨大而無情的網,籠罩著這重重宮闕、萬千心計、和無數掙紮的魂靈。
而他,剛剛親手在這張看似牢不可破的網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不知道是生路,還是另一個深淵。
寒風灌進他微敞的衣領,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冰冷而自由的夜氣。
然後,不再回頭,徑直走入網下那縱橫交錯的、更深的黑暗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