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了,乾清宮東側的值房裏還亮著燈。那光從高窗裡透出來,昏黃,微弱,在濃鬱的夜色裡,像一點未熄的餘燼。
進寶踏著滿地月光走到門前時,腳步頓了頓。廊下守夜的小太監早已得了吩咐,垂著眼皮替他推開門,又悄無聲息地退到陰影裡。
屋裏隻點了一盞燈。
劉德海坐在太師椅上,燈影隻照亮了他半張深紫蟒袍,在昏黃的光暈裡顯得過分寬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袍子上的金線綉紋依舊華麗,在燈光下幽幽地反著冷光,可裹在裏麵的那具軀幹,卻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枯木,乾瘦,佝僂。
自從冬獵回來後,進寶就沒來見他。小半年過去,劉德海似乎更老了。不僅是容顏的蒼老,更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被無數心計一寸寸蛀空後的腐朽氣息。
進寶在門口極輕地喚了一聲:“乾爹。”
裏麵沒有應聲。劉德海垂著頭,胸膛幾乎沒有起伏,彷彿一尊僵冷的木雕。
進寶動作不停,恭敬地躬身進去,反手帶上門。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一聲。他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兒子給乾爹請安。”
這一聲清脆響亮,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劉德海這才極緩地抬起眼皮,像是從某種深沉的倦怠裡被拽了出來。他渾濁的目光在進寶身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辨認一件許久未見的舊物。臉上忽然綻開一個過分誇張的、近乎熱烈的笑容:
“哎喲——這不是東宮的進寶公公嘛!”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年老體衰的滯澀,卻努力拔高了調子,像戲台上粉墨登場的醜角,“什麼風把您這位貴人吹到咱家這破地方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
那笑容掛在乾癟的臉上,像一張粗糙的、尺寸不合的麵具,底下真實的冰冷和審視,卻從眼角的皺紋裡、從冰冷的眼底深處,一絲絲滲出來,寒浸浸的。
進寶沒有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聲音從底下傳來,擠滿了諂媚與馴服:“乾爹別惱,兒子知錯。不是不來看您,實在是前陣子……傷了身子,險險撿回條命,這才將養好,立刻就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貼身的衣襟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用油紙仔細封好的小包。雙手捧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遞上去,姿態謙卑得無可挑剔:
“太子殿下念兒子那日護駕微功,賞了些銀子。兒子不敢擅用,特來孝敬乾爹。”
紙包被小心開啟,露出裏麵一疊嶄新的銀票。麵額不小,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矜持而誘人的光澤。
劉德海的目光落在那些銀票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一點本能的、動物般的貪婪飛快地掠過——那是深植於骨髓的習慣。但隨即,那點光便熄滅了,被更深的疲憊和洞悉取代。
他收回視線,甚至沒伸手去接,枯瘦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叩,發出空洞的“篤篤”聲。然後,從鼻腔裡極輕地哼出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不屑,帶著濃重的痰音:
“咱家老了……這些黃白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著熱鬧……可總歸,是虛的。”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慢悠悠地拂了拂蟒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近乎刻板:
“你是個聰明孩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這回……又是為的什麼?”
話問得直接,鋒利,連那層心照不宣的你來我往都懶得維持了。燈火在他臉上跳動,將那份蒼老和銳利同時放大。
進寶保持著雙手捧舉的姿勢,頭卻微微抬起,臉上依舊是恭敬溫順的笑,可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卻已沉了下來,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底下暗流洶湧。
“乾爹明鑒。兒子這點心思,瞞不過您。”他聲音放得更緩,更柔,帶著一絲無奈,“是……為了長春宮那檔子事。春兒,那不成器的丫頭,已被慎刑司拿了。”
劉德海像是早有所料,聞言,從喉嚨深處滾出幾聲低低的、陰森的笑,像夜梟在枯枝上撲棱翅膀:
“嗬……又是春兒。”他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進寶,裏麵似有種悲憫,也有種深刻的、像刀子般要將他剖開的審視,“進寶啊進寶,咱家看著你長起來,一手把你推到東宮……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陰影籠罩下來:
“一個丫頭,也值得你三番兩次?”
“乾爹教訓的是。”進寶從善如流地應下,姿態馴服,話鋒卻緊接著一轉,像柔軟的絲綢下猝然探出的匕首,“隻是,那丫頭畢竟在兒子手下待過些時日,跑過些腿兒……也算是有些牽扯。慎刑司的手段您是知道的,胡掌事那起子人,最會因勢利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像浸了油的繩子,一點點繞上來,悄無聲息地勒緊:
“萬一她熬不住刑,或是被人牽著,胡亂攀咬起來……兒子一條賤命,折了也就折了。可乾爹您……站得高,望得遠,一片衣角也沾不得灰。萬一有心人借題發揮,往深裡挖,往高裡攀,讓聖上誤會了乾爹……”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對上劉德海的眼睛。那眼裏沒有威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類似痛楚的擔憂:
“那兒子,可就萬死難贖了。”
話音落下,值房裏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更鼓聲。
燈影在劉德海臉上晃動,將他蒼老的麵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說話,隻是那雙眼皮耷拉的眼睛裏,目光一點點變得銳利,像藏在鞘裡多年的綉刀,被緩緩抽出了一截,露出底下冰冷的光澤。
良久,進寶捧舉的雙手都有些發僵,劉德海才又哼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冷,更沉:
“翅膀硬了,學會拿話來架著咱家了。”
“兒子不敢。”進寶立刻伏低,姿態卑微到泥裡,額頭重新貼上金磚。可嘴裏的話,卻步步緊逼,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兒子隻是惶恐。乾爹知道的,咱們……早就是一條繩上的。繩頭在您手裏攥著,穩當,牢靠。可繩子上掛了太多東西,如今風大,浪急,萬一哪一截朽了,斷了,帶累整根繩子都散了……”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裡泄露出一絲顫音:
“兒子怕。”
怕什麼?他沒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在明明白白地畫出一條線——我若出事,你也未必乾淨。
劉德海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驟然收緊。被昔日掌中之物反噬的惱怒,像毒蛇一樣竄過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精準拿捏住軟肋的、冰涼的清醒,和一絲……殘酷的欣賞。
這狼崽子,是真的長大了。長得夠快,也夠狠。懂得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亮爪子。
“咱家老了,”劉德海終於開口,聲音裡的尖銳和怒氣似乎消散了,隻剩下一種深重的、聽天由命的疲憊,“圖個安穩。今日不知明日事,隻求閉眼前,別再起波瀾。”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疊銀票上,又緩緩移到進寶臉上,語氣平淡:
“這些俗物,打動不了咱家。說吧,你能給什麼?”
燈火猛地一跳。
進寶依舊跪著,背脊卻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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