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沒有移開目光,她定定看著巧穗,看著這個日日相對的姐妹,此刻卻無比陌生。像從她熟悉的皮囊裡,爬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被仇恨醃透了的靈魂。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尾椎骨竄上頭頂,腦袋裏塞像了一塊冰冷的、沉重的石頭。
巧穗的眼淚還在流,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鎖著春兒,像兩簇淬了毒的鬼火。
“我回來後,越想越不對。我的勇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夢囈般的溫柔,“他說過,心裏隻有我一個。他說等我出宮,就帶我去看江南的桃花,說桃花開的時候,像我臉頰的顏色。”
她頓了頓,眼裏的溫柔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尖銳的恨意:“可是,我善良的春兒姐姐,你怎麼會做這種事呢?我還是不肯信啊……我就悄悄地打聽,一點一點地找。”
“然後我發現,”她歪了歪頭,露出一種天真的殘忍,“你的背後,一直有個影子——一個叫進寶的大太監。嗬。”她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又輕又脆,像薄冰在春日陽光下裂開,“你說你是被逼迫,身不由己……真……不要臉。”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像毒蛇吐信,每個字都帶著淬毒的黏液。
“是進寶,對不對?”巧穗的臉幾乎要貼到春兒麵前,呼吸的熱氣噴在她冰冷的麵板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是那個閹人,為了給你出氣,為了弄死那個欺負你的杏兒,隨手就搭上了我的勇哥哥,對不對?!”
春兒想吐。胃裏的翻湧混合著滔天的自我厭惡,幾乎要衝破喉嚨。她終於真切地、血肉模糊地觸碰到了自己“罪孽”的重量——那不是輕飄飄的一個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另一個女子全部的愛與未來。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在臟汙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淺痕。她身子縮起來,不受控製的往後退,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壁裡去。
可就在這幾乎要將她溺斃的罪惡感中,一個更冰冷、更尖銳的念頭,像水底蟄伏的毒蛇,猝然竄起——
巧穗的恨意,不止對準了她。
“你要殺我泄憤,拿那件事就足夠了。”春兒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響,嘶啞,卻異常冷靜,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何必……扯上厭勝皇嗣這麼大的罪名?”
巧穗噗嗤笑了,眼淚卻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洇開幾朵深色的、醜陋的濕痕。她伸出手,就著蹲下的姿勢輕輕托著臉。
“你總愛裝傻,裝的我都要信了。”她嘆息般地說,“那件事——你們做的多漂亮啊,連皇後娘娘都信了,誰會給我伸冤呢?”
她又癡癡笑出聲,那笑聲在密閉的牢房裏回蕩,顯得格外瘮人。
“殺你?不,春兒,我不要你死。”她的聲音輕如呢喃,像情人間最親密的耳語,“死太便宜了,一了百了……那多沒意思。”
她湊得更近,嘴唇幾乎貼著春兒的耳朵,吐出的氣息卻讓春兒如墜冰窖:
“我要你活著。清清楚楚地記得,你為了往上爬,害死了一個頂好的男人。我要你以後的每一天,一閉眼,就看到杏兒血裡的那個‘春’字,聽到我的勇哥哥在喊冤。”
她頓了頓,聲音裡忽然注入一種狂熱的、近乎喜悅的期待:
“但是這樣還不夠……光是良心譴責,怎麼夠呢?春兒,你得親手……把你那個‘貴人’,把那個進寶,也拖下來。”
春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徐妃娘娘答應我了,”巧穗的聲音甜蜜而殘酷,像裹著糖霜的砒霜,“隻要你指認,是進寶指使你做這一切,是為了陷害徐妃和六皇子,好替東宮剷除障礙……那麼,你就能活。小主也不會被過多牽連。”
她看著春兒瞬間慘白的臉,眼中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好不好,春兒?這樣,你就贖罪了。你害死我的勇哥哥,我讓你親手送你最在乎的‘貴人’下地獄……咱們就扯平了。然後,你和我一樣,活在這種永遠擺脫不掉的痛苦裏……”
“這樣,”她輕輕抱住春兒僵硬的身體,像擁抱一個親密無間的姐妹,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你就永遠和我在一起了……在地獄裏。”
春兒渾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巧穗的每一句話,都像最鋒利的刀,將她最不堪的罪孽、最隱秘的依賴、最恐懼的失去,一層層剝開,血淋淋地攤在眼前。
杏兒和王勇的命,是她欠下的血債。乾爹當時都是為了給她出氣。
這債,不該由進寶來還。更不該……用這種方式,由她親手去推他下深淵。
小主……還有小主肚子裏那塊小小的骨肉。若她扯了乾爹,徐妃真能守信嗎?若不認,小主在風暴下,又真的能安然嗎?
這念頭讓她心如刀絞,左右都是黑暗,前後都看不到半分希望。
可就在這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抉擇中,她忽然看清了——這根本就是一條無論怎麼選,都會吞噬所有人的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塊最先被丟擲去的餌,死死咬住,絕不鬆口。
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像破開濃霧的月光,靜靜地、不容置疑地照了進來——
她可以死。
她可以帶著這份罪孽,帶著對巧穗和王勇的愧疚,死在這裏。這是她該受的。
但她不能背叛。
不能背叛那個在她最骯髒卑賤時,給了她一條活路的乾爹,也不能背叛那個即便互相有過利用心、卻始終對她親密赤誠的小主。
即便……也許從未有人,真正在乎過她。
那又怎樣呢?
春兒閉上眼,將胸腔裡翻湧的恐懼、噁心、愧疚,狠狠地、全部地,壓回最深處。像將燒紅的炭塊,一塊一塊,塞進自己千瘡百孔的心口。
再睜開時,眼裏那片掙紮與痛苦消失了,隻是黑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會動搖。
她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
聲音嘶啞,卻莊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杏兒和王勇,是罪有應得。進寶公公……我不過是得他幾分照拂,並無深交。”
“那蜀錦為何破損,我全然不知。長春宮……我也從未去過。”
她看著巧穗驟然僵住、隨即扭曲的臉——那張臉上混合著難以置信、暴怒,和一絲近乎荒誕的茫然。
春兒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巧穗,比她這個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裡的、早已死去的軀殼。
“你要害我,或是害別人,儘管來。”春兒迎上巧穗那雙瘋狂燃燒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認。”
說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轉回頭,麵對著冰冷的牆壁,將自己蜷縮起來。
是一個比剛才,挺直了些許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裏隻剩下兩人互不相容的、壓抑的喘息聲。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慘叫,很快又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許久,巧穗才“嗬”地輕笑了一聲。
她慢慢地、優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彷彿剛才那個瘋狂哭泣、溫柔詛咒的人,隻是春兒的一場幻覺。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後看了春兒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瘋狂的快意,甚至還有一絲……像是憐憫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邁過門檻,走入廊下那片昏黃搖曳的光暈裡。
牢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重新合攏。
黑暗,再次如濃稠的墨汁,洶湧地灌滿了這方小小的、絕望的天地。
春兒依舊蜷著,麵對著牆。
牆角的陰影裡,一隻潮蟲緩緩爬過她冰涼的手背。
她沒有挪開手,隻是靜靜看著那小蟲在汙漬與塵埃間曲折前行的路徑,像在看自己命運的紋路——卑微,骯髒,卻固執地、一寸一寸地,朝著某個方向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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