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整個學堂內院卻已是人頭攢動,喧聲鼎沸。
外院弟子俱已列隊兩廂,引頸而望。他們心中充滿好奇,隻欲一窺究竟是何等人物能通過那嚴苛終試?又有誰能得天獨厚,得蒙教習垂青,乃至……直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李先生門庭。
辰時三刻,學堂大堂。
在千百道目光下,隻見以張無忌為首,數十名明教精銳子弟步履鏗鏘,魚貫而入。人人皆著學堂製式白衫,衣衫勝雪,纖塵不染。
然而。
他們剛一步入,一股無形的可怕煞氣便轟然瀰漫開來。
那是在無數生死搏殺中淬鍊出的無意識散發的氣息,讓原本略顯喧囂的迎新人潮登時陷入一片死寂。
負責引領安排的教習竟一時忘了頌念迎新辭令,隻覺心頭如壓萬鈞巨石。兩旁弟子更是呼吸窒澀,背脊生寒,恍若麵對千軍齊至、殺意淩霄。他們並非來學,倒像是……來戰鬥的。
張無忌目光掃過場中,隻見大堂前空出一片闊地,心知乃是留給新錄弟子的立身之所。
遂微微頷首,率眾默然融入佇列之中。
他們步履所經之處,原本靠得近的幾列弟子,不由自主地向後悄然退了半步。
而走在最後頭的百裡東君、葉鼎之和尹落霞三人則從教習手中領取象徵內院門徒身份憑證——公子佩,那玉佩瑩潤如脂,上鐫古篆“稷下”二字。
隨即,三人穿過層層驚異、艷羨或帶著畏懼的目光,行向一條幽深向內延伸的青石小徑。
那裏通往的,纔是學堂真正的核心腹地——內院。
除李先生嫡係弟子外,等閑外院學子,可不能隨意踏入。
“學堂迎新的陣仗,倒是別緻。”尹落霞邊走邊悄聲輕笑。
百裡東君亦是莞爾:“依我看,他們怕是被雨哥他們嚇得將準備好的場麵話全咽回去了。”
葉鼎之頷首認同:“那磅礴煞氣,普通人直麵,確實心驚。”
三人說說笑笑,不多時已至小徑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乃是一處清幽院落。隻見院門虛掩,門畔並無人影值守。
百裡東君大步上前,率先推門欲入。
“噗嘩——!”
一盆冷冷的清水自門楣上方兜頭淋下。
百裡東君頃刻間如從水裏撈出,全身皆透。他動作僵住,茫然抬頭——
“鐺”
恰在此時,一隻空空如也的木桶不偏不倚砸落,正扣在他腦袋上。
“哈哈哈哈哈——!”
一陣毫無宗師風範、肆意暢快的大笑聲自屋頂響起。眾人抬頭,隻見李先生竟斜倚青瓦之上,手中拎著個酒瓶,笑得前合後仰。
院中侍立的雷夢殺、柳月、墨曉黑等幾名弟子,俱是眉頭微跳,嘴角抽搐,顯然都憶起自己當年拜師時被如此“關照”的“慘狀”。
“鐺”!恰在此時,一隻空空如也的木桶不偏不倚砸落,正扣在他腦袋上!
“哈哈哈哈哈哈。”躺在屋頂上喝酒的李先生忍不住大笑起來。
百裡東君一把抹去臉上冰涼水漬,望向屋頂那幸災樂禍的師父,眼神幽冷,幾乎想拔劍縱身而上。
此時,一位身披青衫、神色恬淡的中年人走過來,輕輕伸手在他肩頭一按。一股溫和醇厚的內力如春陽化雪,瞬間遍行其體,濕漉漉的衣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騰起絲絲白氣,須臾乾爽如初。
“勿惱。”中年人聲音平和,“他年少時被其師戲耍,後來每次收徒,便總要如法炮製一番。”
百裡東君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那點火氣,朝中年人行了一禮:“謝前輩。”
隨即,他板著張臉,目不斜視繼續朝前走去。
行至蕭若風身畔時,蕭若風驀然朗聲道:
“學堂李先生座下七弟子,蕭若風。以後你們可以叫我七師兄以及七師叔。”
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但還是反應過來,連忙喊道:“七師叔。”“七師兄。”
接著又是六弟子洛軒,四弟子(同時自稱)墨曉黑和柳月,三弟子顧劍門,二弟子雷夢殺。依次自報名號,言語間或沉凝、或清雅、或清冷、或端嚴,各自風采不同。
百裡東君三人一一恭敬行禮。
環顧一圈,百裡東君不免詫異:“那……大師兄何在?”
“沒有大師兄。”雷夢殺笑嘻嘻地擺手,“我入門時便是老二。至於老大嘛…”他一攤手,“師父隻字不提,或許,壓根就沒有?”
這回答令三人一時語塞,隻能腹誹李先生著實“別具一格”。
“好啦,你二人上前去吧。”雷夢殺朝百裡東君、葉鼎之努了努嘴。
尹落霞知趣地退至一旁,靜待二人拜師儀式。兩人踏過中庭,來到那依舊捧著酒瓶,嘴角帶笑的李先生下方。
二人走過院牆,來到李先生下方。
李先生飄然落地,笑眯眯看著百裡東君:“東九,看你剛模樣,是不是想揍我一頓?”
百裡東君一愣,指了指自己,“東九?”
“嗯!”李先生悠然一指,“你是東九,他是葉八。你們先前不就見過雷二,劍三,柳四,黑五,軒六,風七。”
東九?葉八?
二人麵麵相覷,這外號簡直難聽得令人髮指。
然而,師命難違,他們隻得捏著鼻子認下。
二人正衣冠,肅然向李先生行三跪九叩拜師大禮。李先生坦然受之。
“好。既入我門牆,一月之後,隨為師離去,入江湖,見天地,行萬裡路以證胸中意氣。”
“啊?”二人又被這話給驚到了。
但李先生不給他們反應,身影如驚鴻掠影,已不知去向。
雷夢殺等人當即聚攏過來,圍著兩位新師弟熱情攀談。少年人的笑語喧聲,頃刻間灑滿庭院。
而此時,學堂外。
一隊甲冑森嚴的王庭親兵精騎,站在大門前,刀鋒凜冽。
為首青年王袍玉冠,端坐於神駿黑馬之上,鷹目逼人。正是太安帝的大兒子——青王!
學堂數位教習領著數十名的弟子,雖未抽劍,身姿卻如釘在門口,毫不退讓。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凝重欲裂。道旁更有無數聞訊而來的天啟百姓屏息圍觀。
“諸位,”青王聲音冰寒,帶著不容置喙的王者威嚴,“本王奉命,捉拿朝廷欽犯。還請……”
話音未落——一道青影毫無徵兆地驟然出現在兩支隊伍之間。彷彿他原本便站在那裏!正是李先生。
一見先生現身,所有學堂之人頓時如釋重負:“先生!”
青王亦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臉上卻無半點笑意:“見過李先生。”
他聲音沉緩,“小王此來,緝拿叛國重犯葉羽逆子——葉雲!此人化名葉鼎之,藏匿貴堂。請先生行個方便。”
他一揮手,護衛立刻捧上一份蓋著印章的通緝文書。
李先生目光在那畫影上一掠而過,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青王,你此來,請示過太安了麼?”
青王麵色不變:“國法森嚴,事態緊急,容不得片刻耽擱。待擒住此獠,我自當稟明父皇……”
“那便等你請示過太安,再來拿人。”李先生斷然截口,聲音不大,卻如刀鋒刮過青王的耳膜,“且聽清楚……”
他目光如電,直刺青王:“葉鼎之,已是——我李長生的徒弟。”
“什麼?!”青王瞳孔猛縮,臉上首次露出無法掩飾的驚震。
“收起你那點心思!”李先生走到青王身旁,輕聲說著,“若非看在你父親麵上,你還不夠資格站在我麵前。”
青王臉色數變,最終強自壓下震怒與驚懼,深深吸了口氣。
片刻後,他神色已恢復如常,朝李先生僵硬地拱了拱手:“李先生之語,小王……記住了!也必將帶到!”
旋即,青王翻身上馬,一聲令下:“回府!”數十鐵騎如潮水般撤去。
未及半日,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如同插翅般飛遍整個天啟:
因謀逆大罪被滿門抄斬、曾為北離立下不世功勛的“軍神”葉羽,他的幼子葉雲竟未死。如今不僅潛迴天啟,更改名葉鼎之,還拜入學堂,成了李先生座下嫡傳弟子。
天啟城中的勛貴官宦府第,一時間都被這訊息震住了。但很快,他們就反應過來:此乃青王殿下的敲山震虎。矛頭直指學堂!妄圖藉此削弱學堂之威,博取太安帝的歡喜,從而在未來繼承帝位!
而尋常酒肆茶坊、市井巷陌之間,無數聽聞此訊息的平頭百姓,卻是在驚愕之後,發出一聲聲沉沉的嘆息。
曾幾何時,那個帶著鐵騎踏碎北闕狼煙的葉羽將軍,在許多人心中,乃是護國安邦的無敵軍神。
坊間向來傳言:葉大將軍功高震主,被人陷害而死!如今聽聞他的血脈尚存,更得學堂李先生庇護,不免有幾分感嘆。
當張無忌一行人自學堂迴轉將軍府,便有人來報:青王已在正堂等候多時。
蘇昌河聞言,眸中寒光如電,冷笑:“此人見動不得李先生,便想驅虎吞狼,借刀殺人。”
慕雨墨冷冽說:“此人…端的討人嫌。”
當年葉羽將軍那場震天動地、滿門遭難的“謀逆”血案,幕後最大推手與最終獲益者,正是這位如今青王。
彼時,他便是那場大案的主審之官,為得就是從一眾皇子中脫穎而出。
張無忌雖對青王所行深為不齒,然對方既以親王之尊登門靜候,縱心有厭惡,亦須禮數周全,麵談一番。
他遂整理衣衫,帶著蘇昌河,緩步踏入將軍府正廳。
廳中,一身華貴青袍的青王端坐著,見二人入內,青王麵上擠出幾分刻意的親和,撫掌笑道:“蘇劍神!多次遣使邀約,皆如石沉大海。今番親至,實乃情勢迫人,不得不上門叨擾,共謀一事。”
張無忌神色平淡如水:“莫非,為葉鼎之而來?”
“哈哈,”青王眼中精光一閃,頷首,“蘇劍神慧眼如炬。正是此人。他乃朝廷重犯之身,私逃流徙之地,按律——乃是梟首之罪。容他逍遙法外,豈非視我朝綱國法如無物?”
蘇昌河突然出聲:“擒拿欽犯,自是應當。然……敢問青王,太安帝可有什麼想法?”
青王身畔侍立的那位英氣逼人的貼身女護衛臉色一厲,叱聲脫口:“放肆!殿下與蘇將軍議事,豈容你一介…”
女護衛的話還未說下去,兩股磅礴冰冷的意念驟然壓至。
一股源自張無忌深邃的雙眸,眼裏滿是警告;另一股則是由蘇昌河眼中噴薄而出,滿是殺意的眼神。
女護衛隻覺周身血液剎那凍結,四肢百骸如墜冰窟,那嗬斥之聲硬生生卡在喉中,連牙齒都禁受不住地咯咯打顫,竟連一個字也再難吐出。
張無忌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平淡,“昌河的話,亦是我想問的。”
青王瞳孔微縮,目光在麵沉如水的蘇昌河臉上深深一瞥,終於確認此人絕非尋常下屬,實乃對方心腹股肱。
他強壓下心頭不快,臉上重新堆起笑意:“父皇日理萬機,此等追捕細事,已全權交由小王處置。”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矜。
張無忌微微頷首:“既如此,隻待殿下持陛下手諭前來,再談不遲。”
青王聞言臉上那層佯裝的客氣瞬間剝落。
他豁然起身,身形挺拔,帶著屬於皇家貴胄的威壓,目光森冷地俯視依舊安坐的張無忌,言語已浸透冰棱:
“蘇將軍!本王提醒於你,你蒙受的是父皇的天恩……”
話語中,再無“劍神”尊號,唯剩森然自上而下的指責與逼迫。
蘇昌河斷然截口,聲音鏗鏘有力:“我明教與太安帝,乃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之盟約。談何恩寵?”
“那本王亦可與你們做交易……”
“你不夠格。”蘇昌河嘴角噙著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青王何曾受過如此當麵折辱?一股邪火“騰”地湧上心頭。
身為皇長子,自視甚高,今日卻接連在學堂和將軍府連番受挫,被視若等閑。
“蘇將軍,望你三思!否則終有一日,你們明教又會再度變回暗河。”
剛說我那,蘇昌河袖中那柄短劍,不知何時已無聲滑入掌心。他目光如鷹隼盯緊獵物,在青王周身要害遊走,刺骨殺氣如實質蔓延。
“殿下!”那貼身女護衛大驚失色,不顧自身顫慄,一個箭步搶上,死死擋在青王麵前,橫刀護衛。
幾乎同時。
“唰!唰!唰!”數道如同暗夜幽靈般的矯健身影,驟然出現在正堂四角,皆身著明教子弟。
他們靜靜站在那,身上氣息卻已經牢牢鎖住青王二人。
青王頓覺一股寒氣自尾椎升起,直衝後腦。方纔的狂怒與倨傲瞬間被刺骨的恐懼所取代,臉色也白了許多。
“青王,”張無忌的聲音,此刻語氣中帶著冰冷,字字清晰砸在青王耳中,“請——回!奉勸一句:若你再敢妄動兵戈之念,或以此種言辭相脅,那就休怪我不講情麵。”
青王的話,已經觸及到他的逆鱗。
青王被女護衛死死攙扶住,再不敢停留片刻,狼狽如同喪家之犬,踉蹌逃離將軍府,來時那點王侯氣度,蕩然無存。
“哼!”望著青王遁去的背影,蘇昌河短劍倏然歸鞘,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無知豎子。憑這等心術氣度,也敢覬覦那至尊之位?徒留笑柄!”
慕雨墨說道:“暮雨,可需給予他一份難忘的警告嗎?”
“不用。他這般做法,遲早會害死自己。”張無忌搖頭。
經歷過那麼多事情,他對青王今日的所作所為,隻有一個看法——取死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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