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門外,青王駐足回首。
那高懸的“將軍府”黑底金字匾額,此刻在他陰鷙的目光中彷彿成了刺目的嘲諷。
牙關緊咬,心中毒念如藤蔓滋生:“有朝一日……本王定要拆了這牌匾,焚了你明教巢穴。將爾等盡數鎖拿下獄,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他貴為皇子,何曾受過今日之辱?便是當年那煊赫一時的“軍神”葉羽,亦被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構陷成反賊,落得滿門抄斬。
如今區區一個“蘇暮雨”,一個江湖草莽。他就不信,還能跳出自己這如來佛掌心。
“王爺,可需回府?”身旁女護衛環顧四周,確認明教耳目已遠,低聲探詢。
“不。”青王眼中精光一閃,寒意凜冽,“轉道——影宗。”他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笑意,“明教既不知抬舉,那本王便尋他們‘老朋友’好好聊聊!”
影宗與明教夙怨深結,世人皆知,這柄好刀,他豈能錯過?
與此同時,學堂深處。
葉鼎之立於庭院,心頭亦是沉甸甸如同壓著一塊鐵石。
身份泄露,他早有預感,但如今真正麵對這天翻地覆的衝擊,最憂心的,卻是那位剛剛才定下師徒名分、神秘莫測的師父——李先生。
尋遍學堂內外,竟不得李先生半點蹤影。
“師父……可是嫌我身負滔天舊案,不願相見?”一股難言的落寞與自棄湧上心頭。
“葉大哥,不,雲哥。原來你在這裏。”百裡東君帶著少年獨有的爽朗呼喊,風風火火地從走廊盡頭奔來,滿頭大汗。他看見葉鼎之黯然神色,明媚笑容頓時化作了關切:“雲哥?怎麼了?心裏不痛快?”
葉鼎之望向百裡東君,眼神複雜而沉重:“東君……你可曾怨我?怨我隱瞞身份?”
“怨?”百裡東君一怔,隨即一拳輕搗在葉鼎之肩頭,朗聲笑道:“怨你沒早些告訴我!雲哥,咱們小時候在白水河邊對天盟誓,將來要做馳騁天下、快意恩仇的絕頂大俠。你忘了不成?不要去管他什麼身份!”
提及幼時誓言,他眼中光華灼灼。
此言如暖流貫入葉鼎之心田。幼年相交,百裡家與葉家本是通家之好。若非百裡家搬去乾東城,他家又慘遭巨變,一紙“叛逆”詔書令他們全家成為逆賊。
兩小無猜的摯友豈會天涯相隔。
不過造化弄人,竟在學堂重逢,更成了同門師兄弟。
“是啊……快意恩仇,江湖逍遙……”念及年少豪言,葉鼎之心頭陰霾稍散。
“別想那麼多了。”百裡東君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手腕,拔腿便跑,“走走走。師兄們發話了,迎新聚飲,一個都不能少。”
城中最負盛名的百品閣,今夜二樓燈火通明,整棟樓竟被悉數包下。
美酒如泉,珍饈滿席,滿堂俱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正中處,雷夢殺正與難得歸來的顧劍門拚酒,麵酣耳赤!四周,柳月、墨曉黑、蕭若風含笑旁觀,洛軒亦是擊箸相和,堂內人聲鼎沸,豪氣沖霄。
見到百裡東君二人出現,蕭若風笑道:“兩位師弟那麼晚才來,得罰。加倍罰!”
“罰就罰。”百裡東君端起酒杯仰脖即乾。葉鼎之亦隨之豪飲,辛辣入喉,胸中塊壘似被澆融幾分。
見放下酒杯,蕭若風正色道:“鼎之。今日起,甭管你是葉雲還是葉鼎之,都是我學堂弟子,同門兄弟。”
“你葉家之事,我與皇兄……定要為你們昭雪。堂堂‘軍神’,豈容小人構陷,蒙此大冤!”
雷夢殺拍案而起:“不錯。葉將軍赤膽忠心,誰人不知。多少百姓曾受他護佑。那‘謀逆’二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月輕叩桌麵,清冷聲音透著堅定:“此事,當問。”
墨曉黑、洛軒、顧劍門雖未多言,那目光中的鼎力支援,卻勝過千言萬語。
目光掃過這一張張真摯而熾熱的麵龐,葉鼎之胸口驟然滾燙。
他再無言語,唯有舉杯敬幾位師兄們,一飲而盡。
就在眾人熱鬧慶祝之際,店小二跑了上來。
雷夢殺皺眉道:“我不是說不要來打攪我們嗎?”
店小二哭喪著臉,小心翼翼道:“門外有一位客官讓我傳句話。”
“什麼話?”
“你去問問裏麵幾位公子,先生沒到,應該開席嗎?”
此問一出,桌間氣氛陡然凝固。
雷夢殺、蕭若風、柳月、墨曉黑、洛軒、顧劍門六人,動作瞬間僵住。
六道目光如同接收到某種無形的共同指令,“唰”地齊射向臨街的數扇窗戶。麵色古怪,眼神閃爍間竟齊齊掠過一絲慌亂。
百裡東君與葉鼎之尚在茫然,便聽蕭若風一聲厲吼:“跑!”
六道身影如驚弓之鳥,竟不約而同化作六道疾影,直撲向那幾扇窗戶,欲要奪窗而遁。
可惜遲了,因為有人比他們更快!
隻見窗戶大開,白衣白髮的李先生已經從窗外躍了進來,他一揮衣袖,把六人直接打回原位。
“跑什麼,難得聚飲一次。”李先生笑容可掬,施施然落席,“為師既趕上了,豈有不喝之理?”
“噔噔噔”
樓梯口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
一位揹著巨大書箱、氣質溫潤如玉的青衫少年書生,與一位背負一桿長槍的精悍少年,一前一後拾級而上。
“謝宣?”
“長風?”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謝宣乃名動天下的北離八公子之一,與他們故交已久,但行蹤不定;司空長風雖在明教之中,卻與李先生有些聯絡。
此二人聯袂現身此刻此宴,引得諸位目光交錯,瞬間心照不宣——這司空長風,怕是不日便將成為他們新添的“風十”師弟了。
至於那謝宣,他們都知道謝宣多次拒絕拜師李先生,但李先生還是把他當做弟子看待。
“各位好久不見。”謝宣笑了笑,目光掃過葉鼎之,溫文問道,“不知這位兄台高姓大名。”
“葉鼎之。”
“我是百裡東君,你還記得嗎?”
謝宣答:“葉兄原來是‘軍神’之子。我當然還記得。”
“東君,你和謝宣居然認識?”
“當然,我們小時候遇到過。”
“來來來來,不要敘舊了。為師好久沒有和你們一起喝酒了。今日你們的小師弟入門,故交謝宣回京,應當好好慶祝慶祝。”李先生逕自斟滿,仰頭一飲而盡。
雷夢殺等六人相視苦笑,隻得苦著臉端起酒杯,如同飲葯。
這般景象,令葉鼎之與百裡東君更是好奇:這酒是瓊漿還是毒藥?
就連後來的司空長風也是疑惑。
“哦,對了。”李先生放下酒杯,忽想起一事,笑眯眯看向新徒:“葉八,東九。”他隨口點道,“你已經入門,為師給你們各自備了一份賀禮。”
轉頭喚道:“宣兒!”
謝宣會意,從書箱裏找出了兩本書,丟給了李先生,李先生接過後,遞給了百裡東君和葉鼎之。
“《酒經》?《羅漢拳》?”雷夢殺等人湊頭看去,皆是一愣。
百裡東君隨手翻開《酒經》,一股濃鬱酒香竟似透紙而出,所見所錄,皆是前所未聞的玄妙釀酒古方。
葉鼎之更是心頭劇震,少林羅漢拳,江湖上流傳甚廣,他少年時便已練得純熟。然而手中這本拳譜所記載的後半部分,可謂是深奧無比,與他所記的完全不同。
兩人對視一眼,都鄭重地把書收進懷裏。
“多謝師父厚賜!”兩人一同抱拳。
“喝酒!”李先生揮袖,豪興不減。
一時觥籌交錯,少年豪氣與醇厚酒香瀰漫夜空。
待到月上中天,滿桌少年除卻神色清朗、慢酌觀書的謝宣外,皆已醉態紛呈。
雷夢殺大呼小叫,顧劍門伏案昏睡,百裡東君趴在桌上傻笑……
李先生目光掃過座中狼藉,無奈搖頭,輕嘆一聲:“哎,這酒量,還差得遠。”
隨即對謝宣道:“宣兒,這些爛攤子……交你善後。”話音未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月色清風,自窗間倏然而逝。
待那白影遠去足有盞茶時分。
“哎喲……”雷夢殺率先掙紮坐起,揉著昏沉頭顱。蕭若風與百裡東君也隨之“醒轉”。
百裡東君甩甩髮蒙的腦袋,苦笑不迭:“早知師父豪飲如深不見底的海量。若非若風你暗裏打眼色要我裝醉,我今夜定會醉倒。”
擅長釀酒的他自恃酒量過人,竟也險些潰不成軍。
雷夢殺敲著發痛的太陽穴:“快別囉嗦。把這些傢夥弄回再說。等會讓心月見到我帶劍門回家,她嘮叨死我不可。”
蕭若風促狹而笑:“誰叫你二人湊到一處,便是花天酒地?”
雷夢殺捶胸呼冤:“天日可鑒,我與劍門隻是去喝酒。絕無半點對不起心月之處!”
此時,一直安靜看書的謝宣,目光卻投向伏案的顧劍門,帶著一絲探究:“謝某冒昧一問,顧兄此番,如何決心回這天啟?”他素知顧劍門命格特異,應困於一方,難離封地。
“何出此言?”
“因為我的命格,是困守終身之局?”顧劍門突然起身答道,他眼中一片清明,哪有絲毫醉意。
謝宣點了點頭,他會很多東西,其中算命也會一些。
“那多得一個人的出現。”顧劍門笑了笑,“讓我的命格發生了變化,從此不再是被困於一方。”
“誰?”謝宣好奇,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逆天改命之事。
“‘劍神’蘇暮雨。”
翌日,學堂內,縱使外界風起雲湧,此地依舊如世外桃源,瀰漫著少年朝氣特有的活力與安寧。
張無忌避開喧鬧,獨行至藏書閣,取了一卷昨日未能盡覽的陣法古籍,於幽靜角落尋了張桌子坐下,翻開書頁,心神沉浸其中。
此處藏書閣有著浩如煙海的書卷,比起明教近三百年苦心積攢,竟猶有過之。古卷孤本星羅棋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一應俱全。
凝神細讀間,一個極其平穩的腳步聲漸近。
“閣下……可是蘇暮雨?”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張無忌循聲抬眼。
眼前立著一位揹著書箱的青衫磊落少年書生,眉目清雅,身無半點內力波動流轉,儼然一介凡俗讀書人。
但能進入學堂內的人都不簡單,不可能是毫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果然,細探之下,張無忌便發現了這少年書生的不凡。
此人竟在“養氣”。非是尋常文氣,而是浩然之氣,盡數融入自身。等到積蓄足夠後,便能一鳴驚人。
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躍成為武林高手。
“正是在下,”張無忌目光微凝,“請教尊名?”
少年書生拱手,儀態從容不迫,眼中卻蘊著灼灼求知光芒:“在下謝宣,久仰蘇劍神之名。”
“謝宣?”張無忌略感陌生。
謝宣微微一笑,似知對方所想,竟破例自陳:“劍神或許不識謝某。不過雷夢殺、蕭若風那幾位‘北離八公子’,劍神當是相熟。在下……在其間忝列‘卿相公子’之位。”
言語中帶著一絲少年人鮮少表露的尷尬。於他而言,拋卻這虛名薄號,他更願僅以“讀書生謝宣”自居。
此刻提及,唯為拉近與眼前這位傳奇人物的距離罷了。
“原來是‘卿相公子’,久聞大名。”張無忌頷首,“聞君飽讀詩書,胸藏萬卷,更難得心誌堅毅,數番婉拒李先生收徒之意。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謝宣謙和一笑:“李先生武功貫通天地,謝宣心嚮往之,隻是昔年已蒙恩師指引門徑,不便改投。”
提及恩師,他神情恭敬,“家師乃是鄉野寒士,一生教書育人,但卻是最適合我的老師。”
“尊師心境,令人感佩。”張無忌由衷道。
寒暄方歇,謝宣雙目精光更盛,徑直切入正題:“今日冒昧尋劍神,實為一惑難解——昨日聽聞顧劍門兄直言,乃是蒙劍神之助,得以一破困蛟之局!此乃逆天改命之大神通!謝宣……特在此求教,此術法究竟如何施為?”
話音未落,他已卸下背後那隻幾乎從不離身的碩大書箱,輕置於地,從中抽出狼毫筆與一冊空白封皮的線裝簿子,凝神以待,雙眸熾亮如星。彷彿一位整裝待發、欲探天地之秘的學子。
見他如此模樣,張無忌不由憶起另一雙眼——百曉堂堂主姬若風那雙同樣燃燒著探究萬物真相之焰的眼眸。
此等至誠求索之心,無論書生俠客,皆令他動容。
“改命非同兒戲,需承逆天之擔,”張無忌微微一頓,緩聲道,“不過是權衡後,願付那無人敢付之代價,亦能消弭那隨之而來的因果反噬罷了……”
謝宣筆下如飛。狼毫飽蘸濃墨,在紙捲上劃出清逸而急促的沙沙聲,時因太過入神,連袖角沾染墨漬亦渾然不覺。
他更不時停筆,發出簡短而切中關竅的追問。兩人一問一答,一記一思,記錄許多知識。
不知過了多久,謝宣終於長籲一口氣,擱下毛筆,對張無忌深施一禮,神態誠懇之極:“今日承蒙劍神解惑,撥雲見日,謝宣受益終身,感激不盡!”
隨即,他目光掠過張無忌案頭那捲古籍,眉頭不易察覺地輕蹙,直言道:“劍神所閱此卷《九宮玄樞注》,雖有高論,然於‘星移鬥轉’陣樞與‘地脈引炁’之術互涉之處,頗有錯訛!若一味照搬其言演練陣法,恐會出問題。”
張無忌頷首:“此節我已覺察。然此卷推演‘星鎖龍盤’之勢,構思精絕,雖微有瑕疵,仍具醍醐之慧。”
“若劍神意在深研陣道本源,”謝宣眼中光芒熠熠,立即介麵,“謝宣鬥膽薦另一古卷——”
他起身走向深處書架,沒一會兒便拿了本書回來,“《天衍陣圖論》,此書雖殘,然開篇論‘陣道應天時、合地氣、承人道’之理,直指本真。其‘奇正相生’之旨,尤為精闢,足可補足前卷之謬。”
張無忌接過書,深表感謝。
兩人旋即圍繞陣法奧義,你一言我一語探討開來,更擴及醫理星相、諸子百家諸多奇詭門類。
二人越聊,越是覺得對方不凡。
張無忌暗贊謝宣學識宏闊如海,幾乎無所不涉;
謝宣更深感張無忌所學精純之極,隻要所涉獵的方麵,都極為精通,世間少有。
謝宣撫掌而嘆,眼中儘是遇到同道中人的欣喜熱忱,語含激賞道:“若劍神早來‘山前書院’,憑此通幽洞微之才,必被奉為座上之賓,引為同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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