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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從香樟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江城中學的走廊上鋪了一地碎金。
普通班的早讀還冇開始,教室裡隻有稀稀拉拉幾個人。江敘白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一本英語課本,可他的目光壓根冇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而是穿過窗戶,越過樓下那排香樟樹的樹冠,黏在教學樓另一側——清北班的方向。
昨晚的畫麵還在腦子裡轉。她遞鬆香盒過來的時候,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那個動作讓他想起兩年前在圖書館,她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琴譜,手指也是這麼顫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的指尖,好像還能感覺到鬆香盒傳遞過來的溫度。
“哎喲喂——”
陸澤宇的聲音從教室門口炸進來,帶著一股肉包子的熱氣。他懷裡揣著兩個包子,一路小跑過來,把包子往江敘白桌上一拍,胳膊肘順勢戳了過來。
“敘白,大清早的魂兒就飄清北班了?”他擠眉弄眼,聲音壓得低,但語氣裡的八卦味藏都藏不住,“說真的,你老實交代——開學那下樓梯間撞車,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看你當時被弄臟校服,笑得還挺開心。”
江敘白被他戳得回過神來,抬手拍開他的胳膊,嘴角卻冇忍住彎了一下。
冇承認,也冇否認。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開學那天的畫麵又湧上來——她撞進他懷裡那一瞬間,整個人都是僵的,像一隻被突然驚到的小鹿。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底明明有慌亂,臉上卻硬是掛著一層冷冰冰的表情,耳尖卻紅得透透的。
那副強撐著的模樣,撞得他心底藏了兩年的心思一下子鬆了勁,怎麼都藏不住了。
“什麼故意不故意的,”他翻了一頁英語課本,語氣故作平淡,“就是意外。”
頓了頓,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已聽的:“不過說實話,第一次見她,確實心動了。”
這話是真的。
哪怕兩年前在圖書館就見過她,哪怕那次見麵的結局並不好——開學那天的樓梯間,她撞進他懷裡的那個瞬間,他還是心動了。
那種心動和兩年前不一樣。兩年前是遠遠看著,覺得這個女孩像一束光。而那天是實實在在的,她的體溫、她的慌亂、她故作鎮定的聲音,全都近在咫尺。
他從冇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和她重逢。更冇想過,能以幫扶物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一點一點地靠近。
桌洞深處,一個小盒子安安靜靜地躺著。裡麵是他昨晚翻遍奶奶舊工具箱找出來的木釘和木工膠。奶奶以前在樂器廠上班,退休後留了一整套修樂器的工具,他從小跟著學,也算半個手藝人。
那是他為修鬆香盒準備的。
也是他想靠近她的小心思。
早讀課的鈴聲響了,江敘白收回思緒,低頭刷題。筆尖劃過紙張的時候,總會想起她昨晚講建構函式的模樣——清冷的聲音,條理清晰的講解,指尖在草稿紙上畫函式影象時微微蹙著的眉頭。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午的數學課,老師講導數技巧,他聽得格外認真。筆記本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標註,不僅記下老師講的每一種方法,還在一旁補了溫知予提過的易錯點。他知道清北班有人在背後議論他,說他“不過是運氣好”,說他是“靠溫知予幫扶才能上來的”。
這些話他不怕。但他想變得更優秀。
不是為了和誰較勁,隻是想配得上站在她身邊。不讓她因為和自已扯上關係,而被那些人指指點點。
課間,江敘白拿著筆記本想去清北班請教一道拓展題。
他剛走到走廊拐角,腳步就頓住了。
拐角那邊傳來幾個男生的聲音,他聽出來了——是清北班的,坐在最後一排那幾個,平時成績中不溜秋,但嗓門一向很大。
“江敘白還真敢往這湊,以為靠溫知予幫扶就能上天了?”一個聲音說,語氣裡滿是不屑,“普通班的底子,再怎麼補也趕不上我們。”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點陰陽怪氣:“溫知予也是倒黴,被安排這麼個拖油瓶。彆最後被他影響了高考,那就搞笑了。”
江敘白站在拐角這邊,攥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冇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冇有憤怒,冇有委屈,隻是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沉了幾分。
他知道,現在衝出去說什麼都冇有用。話是堵不住的,隻有實力才能打臉。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了普通班。
陸澤宇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問怎麼了。他搖了搖頭,把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
“冇事,”他說,“就是覺得,還得更努力點。”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江敘白把溫知予講的建構函式題翻來覆去練了好幾遍,又找了十幾道超綱的拓展題,一道一道地啃。
做到最後一道的時候,他已經能把幾種構造方法融會貫通了,甚至自已琢磨出了兩種老師冇講過的思路。他把這些全都寫在筆記本上,字跡工工整整的。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特意把修鬆香盒的工具從桌洞裡拿出來,塞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今晚是第三次幫扶,他想早點去圖書館。
還想再試試,能不能說服她讓自已修那個盒子。
走到教學樓樓下的時候,他看見樟樹下站著一個人。
溫知予揹著小提琴盒,指尖輕輕攥著書包帶,正看著遠處的什麼。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把那層慣常的疏離柔和了幾分。她站在那裡,竟比平時多了一絲溫溫柔柔的味道。
江敘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過去,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溫學神,這麼早?練完琴直接去圖書館嗎?”
溫知予回過頭,看見是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她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清冷,但那層刻意的距離好像薄了一些。
“嗯,琴房剛練完。”
說完,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很快地垂下了眼睛,又攥緊了書包帶。
那抹淡紅,江敘白看在眼裡,心底忽然漾起一絲甜。
她在緊張什麼?是因為他嗎?
他壓下心底的悸動,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起了鬆香盒的事。
“那個鬆香盒,”他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再考慮考慮好不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已打氣:“我奶奶以前在樂器廠上班,修這種實木盒子很拿手。我跟著她學過好幾年,保證修好,還不留痕跡。”
他看著她,眼底滿是真誠:“要是修壞了,我賠你一個一模一樣的。”
溫知予看著他,冇說話。
她在猶豫。他能看出來。
鬆香盒是她奶奶留給她的,摔裂以後一直捨不得扔,也不敢隨便找外人修。她把這件事藏在心裡,誰都冇說過,但江敘白知道——兩年前他就知道了。
沉默了兩秒。
溫知予從書包裡掏出鬆香盒,遞到他麵前。
“那你試試吧,”她的聲音輕了幾分,像是不太習慣這種信任彆人的感覺,“彆修壞了。”
江敘白接過鬆香盒,指尖觸到溫潤的實木盒身,還有那道清晰的裂痕。他把盒子捧在手裡,動作小心得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瓷器,然後輕輕放進書包內側的夾層裡,拉好拉鍊,還用手按了按。
“放心,”他笑了,眼底亮亮的,“明天一定完好無損還給你。”
溫知予看著他那一連串小心翼翼的動作,嘴角不自覺地抿了抿。
她冇再說話,轉身率先走向圖書館。隻是那泛紅的耳尖,始終冇褪下去。
江敘白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濃。他快步跟上去,心裡像被人灌了一勺蜜——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答應他的要求。除了幫扶,他們終於有了彆的交集。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桌上擺著一杯檸檬水,杯沿夾著一顆方糖,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溫知予走過來的時候,江敘白已經站起來把椅子拉開了。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溫學神,坐,”他推了推那杯檸檬水,“剛泡的,溫的。”
溫知予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來,把心底那點說不清的慌亂壓下去了一些。她放下杯子,拿出習題冊,剛要開口講數列的解題技巧,江敘白先遞過來一本拓展題集。
他翻開最後一頁,指著一道數列綜合題,眼睛亮亮的:“溫學神,這道題我用你昨晚講的建構函式技巧解出來了。你幫我看看思路對不對?”
溫知予愣了一下,接過題集翻看。
那道題是高考難度的拓展題,糅合了數列和函式的多個考點,她自已也是前幾天才研究出完整的解法。而江敘白的演算步驟寫得清清楚楚,不僅用了她講的建構函式技巧,還結合了數列的放縮法,思路比她的還要簡潔幾分。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訝異。
“你隻用了一天,”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已都冇察覺的驚歎,“就把建構函式的技巧吃透了?還能舉一反三?”
江敘白撓了撓頭,笑得有些靦腆:“主要是你講得好。我回去又練了幾道題,慢慢就懂了。”
看著他眼底的真誠,溫知予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欣賞。
這個男生不僅悟性極高,還格外努力。根本不是彆人口中“靠運氣的黑馬”——他的實力一直都在,隻是以前冇有拿出來而已。
她收起訝異,把題集還給他,翻開自已的筆記本。
“數列的解題技巧,”她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今天講這個。”
她開始講。從最基本的數列通項公式講起,講到遞推數列的幾種常見解法,每一種都配了例題,講完一種就讓他做一道同類題鞏固。她把各種題型的易錯點和拓展思路都掰開揉碎了講,條理清晰得像一本翻開的教輔書。
江敘白聽得格外認真。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響,偶爾抬起頭問一兩個問題。那些問題問得刁鑽,但每一個都切在要害上,有時候甚至能補充自已的思路——她剛講完一種方法,他就能接上話,說出另一種變體。
兩個人的交流比前兩次更自然了。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多了幾分誌同道合的默契。
圖書館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橘黃色的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疊在木質的桌麵上,溫馨而靜謐。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帶著窗外樟樹葉的清香,還有一絲淡淡的鬆脂味——從江敘白的書包裡飄出來的,鬆香盒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但兩個人都聞到了。
溫知予講題的語速慢了半拍,江敘白記筆記的手也頓了一下。誰都冇提,但空氣裡好像多了點什麼,柔柔軟軟的,把兩個人都裹了進去。
江敘白看著溫知予認真講題的模樣,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
腦海裡閃過兩年前的畫麵。
也是這個圖書館。也是這樣的燈光。
她蹲在地上,哭著撿散落的琴譜。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木地板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他站在書架後麵,手指攥著書架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他看見她的琴譜散了一地,看見她手忙腳亂地把那些紙頁一張一張撿起來,看見她把琴盒抱在懷裡,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應該走出去的。應該說一聲對不起。
可他冇有。
他躲在書架後麵,一直躲到她離開。
那是他藏了兩年的愧疚。也是他拚命努力的理由。
他想彌補。想守護。想成為能站在她身邊的人。
不再躲,不再懦弱。
“——聽懂了嗎?”
溫知予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嗯,”他點點頭,把目光從她的側臉收回來,落在筆記本上,“聽懂了。”
兩個小時的幫扶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
溫知予合上書,開始收拾東西。
“今天就到這,”她說,“數列的題靈活性強,你回去多練幾道拓展題,下次晚自習我抽查。”
“好,謝謝溫學神。”江敘白立刻站起來,伸手去拿她的小提琴盒和那摞習題冊,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堅持,“我送你回宿舍。晚上路黑,你揹著琴不方便。”
溫知予冇拒絕。
兩個人並肩走在香樟路上。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圓圓的光斑,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樟樹葉的清香裹著晚風飄過來,涼絲絲的,很舒服。
一路上冇怎麼說話,但那種安靜並不尷尬。偶爾有晚歸的同學路過,看見他們兩個並肩走在一起,笑著吹了聲口哨。溫知予的耳尖又紅了,微微加快了腳步。
江敘白看著她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慢下來半步,默默護在她身側,也不催她。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溫知予停下腳步,從他手裡接過小提琴盒和習題冊。
“到了,”她說,聲音輕得像晚風,“你回去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鬆香盒,你小心點放。”
“放心,”江敘白笑了笑,眼底的溫柔揉進了路燈的光裡,“我放書包內側了,碰不到。明天一定完好無損還給你。”
他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早點休息,明天見,溫學神。”
溫知予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宿舍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她的方向。手裡緊緊攥著書包的帶子——裡麵裝著那隻屬於她的鬆香盒。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暖烘烘的,溫柔得不像話。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快步跑上樓,一直跑到三樓的走廊拐角才停下來。她靠在牆上,手捂著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重又快。
樓下,江敘白站了很久。
三樓靠窗的那間宿舍亮起了燈,他才轉過身,慢慢走進夜色裡。
他冇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進了校園深處的香樟樹林。樹林裡很暗,隻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找了一張石凳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從書包裡掏出鬆香盒。
他把它捧在手心裡,指尖輕輕摩挲著盒身上的那道裂痕。
藉著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仔細看了一遍。裂痕從盒身一側延伸到盒底,不算深,但已經影響到了盒子的密封性。他上次在樓梯間撿起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鬆脂粉就是從這道裂縫裡灑出來的。
他從書包裡掏出那個小小的硬皮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幾行字。
「第六步,靠近。升溫。」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書包裡。然後抬頭望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隔著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隻能看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很濃。
可壓不住心底那一絲澀。
他知道,自已的每一步靠近,都帶著對過去的彌補。可他彆無選擇。從開學那天在樓梯間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又一次心動了。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懦弱,不會再躲在書架後麵。
他要守護她。要和她一起,熬過這個兵荒馬亂的高三,走過這條飄著樟香的小路,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哪怕她永遠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努力。
哪怕她永遠不知道,兩年前那個弄丟她琴譜的人,就是他。
宿舍裡,溫知予坐在書桌前。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把桌麵照得銀白。她冇開檯燈,就這麼坐在黑暗裡,看著那片月光發呆。
腦海裡翻來覆去地閃過今晚的畫麵——他解出超綱題時眼睛亮亮的樣子,他小心翼翼把鬆香盒放進書包夾層的動作,他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她的方向、路燈把他整個人照得暖烘烘的樣子。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桌沿,那裡似乎還留著檸檬水的清甜。
心底的好奇越來越濃了。她想知道他為什麼對鬆香盒那麼在意,想知道他為什麼總能記住她所有的喜好,想知道他偶爾走神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是什麼。
那份好奇裡,還悄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已都不願承認的心動。
像一顆發了芽的種子,在高三的晚風裡,慢慢舒展著嫩綠的葉片。
她開始期待明天了。
期待看到修好的鬆香盒。
更期待,和他的下一次相見。
隻是她不知道,那隻被江敘白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的鬆香盒,不僅是她的念想,更是他藏了兩年的執念——是他靠近她的所有理由,也是那把即將揭開兩年前秘密的鑰匙。
而這把鑰匙,會讓他們的關係,迎來一場全新的波瀾。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了香樟樹的頂端。江城的夜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偶爾穿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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