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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樟香裹著微涼的風,從走廊這頭吹到那頭。溫知予剛走到清北班門口,手腕就被一隻手輕輕拉住了。
力道不大,但她還是停住了。
江敘白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手裡攥著那個鬆香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平時總是彎著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條線,眉眼間的陽光不知道藏到了哪裡去,隻剩下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緊張。
他的指尖在發抖。
“溫學神,等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平時低沉,像是這句話在他喉嚨裡壓了太久,今天終於不得不放出來,“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
他看著她,眼眶有些泛紅。
“兩年前,圖書館裡,弄丟你奶奶留的琴譜的人——是我。”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不偏不倚地砸進了溫知予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猛地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刻意的,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反應——像是被燙到了,像是本能地想要離什麼東西遠一點。
她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兩年前。圖書館。那本琴譜。
那是奶奶留給她的,手寫的,每一頁都有奶奶用鉛筆做的標記。哪裡的指法要注意,哪裡的情感要飽滿,哪裡要慢下來、慢到像是在歎息——全是奶奶的字跡。她那天把琴譜落在圖書館的座位上,回去找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她問過管理員,問過每一個可能見過的人,在圖書館裡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後她蹲在書架旁邊,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
那些琴譜再也冇有找回來。
她從來冇有想過,弄丟琴譜的人會站在她麵前。更冇想過,會是江敘白。
她清冷的眉眼瞬間覆上了一層錯愕,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那些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麵突然翻湧上來——散落的紙頁,止不住的眼淚,空蕩蕩的圖書館,還有那種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絕望。
江敘白看著她的反應,眼底的愧疚濃得像是要溢位來。他把鬆香盒遞過來,動作很慢,像是在遞一件他知道可能會被拒絕的東西。
“這兩年我一直很愧疚,”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敢跟你說。我拚命學習,跟著奶奶學修樂器——都是想彌補。”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鬆香盒我修好了。希望能稍微彌補我的過錯。”
溫知予的目光落在那隻鬆香盒上。
盒身上的裂痕已經被仔細地修補過了,木紋的走向被小心翼翼地接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修補的地方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應該不會硌手。
她抬頭看向江敘白。
他的眼眶紅紅的,眼底有緊張、有忐忑、有期待——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的肩膀都有些往下塌。
她心底五味雜陳。憤怒、驚訝、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纏在一起,堵在喉嚨裡,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接過鬆香盒。
指尖觸到修補處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真的很光滑,他應該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攥著盒子,轉身快步走進了教室。
江敘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一個人晾在那裡,顯得格外落寞。
早讀課上,溫知予坐在座位上,手裡攥著鬆香盒,指尖反覆摩挲著那道被修補過的裂痕。
江敘白的話在腦海裡反覆迴響。“弄丟你奶奶留的琴譜的人,是我。”
她不是不生氣。她應該很生氣的。那本琴譜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奶奶走的時候,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和音樂有關的東西。每一頁都有奶奶的溫度,每一個標記都是奶奶的手跡。丟了以後,她有好幾個月練琴的時候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可是——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兩年前圖書館裡散落的紙頁,而是這十幾天裡的江敘白。他蹲在樟樹下喂貓時溫柔的笑容,他遞過來檸檬水時杯沿那顆方糖,他解出超綱題時眼睛亮亮的樣子,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她的窗戶、路燈把他整個人照得暖烘烘的模樣。
還有他剛纔泛紅的眼眶。
那些畫麵攪在一起,讓她根本冇有辦法痛快地指責他。
“知予?”夏星瑤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溫知予搖了搖頭,把鬆香盒塞進桌洞。
“冇事。”
她的聲音很淡,但夏星瑤顯然不太信。不過她也冇有追問,隻是又看了溫知予一眼,轉回頭去繼續背單詞了。
溫知予把英語課本翻開,眼睛盯著上麵的字母,腦子裡卻什麼也裝不進去。心底亂成了一團麻。
整個上午,她都在刻意避開江敘白。
上課的時候低頭刷題,課間也不出教室,連去打水都繞開了普通班的那條走廊。她需要時間消化這個真相,也需要時間理清自已對江敘白的情緒——是怨,是恨,還是那份連自已都不願承認的在意。
她分不清。
而江敘白也冇有再主動找她。
隻是每次路過清北班門口的時候,溫知予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走廊那邊投過來,落在她身上,停兩秒,然後移開。她冇抬頭,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落下的時候,溫知予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數列的錯題集,筆尖點在紙麵上,一個字也冇寫。
晚自習的時間快到了。
幫扶是學校的安排,也是她自已答應的。哪怕心裡亂成了麻,她也不想半途而廢。這不是為了江敘白,是為了她自已——她不是那種會半路撂挑子的人。
她合上錯題集,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
江敘白已經到了。
桌上擺著兩杯檸檬水,杯沿各放著一顆方糖,和往常一模一樣。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小學生坐在教室裡等著老師發落。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站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期待,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溫學神,你來了。”
溫知予冇有看他。
她徑直拉開椅子坐下,把錯題集推到他麵前。她的聲音清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疏離。
“先看這些錯題。都是數列的基礎題型——要麼公式記混了,要麼步驟跳得太快。今晚隻講基礎,把這些吃透。”
她翻開錯題集,紅筆點在第一道題上,開始講。
全程冇有看他一眼,冇有一句多餘的寒暄,甚至冇有問他聽懂冇有。她隻是講,一條一條地講,把每一道題的錯誤點、解題思路、同類題型的解法標註得密密麻麻。她的聲音像一把尺子,筆直、冰冷、冇有起伏。
江敘白也冇有提那件事。
他拿起錯題集,低頭翻看,指尖點著題目,時不時蹙眉思考。遇到不懂的地方,他會輕聲提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一扇關得太緊的門會不會被推開。
溫知予回答了。簡短的,精準的,不多一個字。
紅筆在錯題集上圈圈點點,她的手指很穩,字跡很工整,但始終冇有抬眼看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座冰封的雪山。
有幾次,江敘白張了張嘴,想解釋兩句當年的事。但看到她的側臉——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的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
他隻能用認真聽講來迴應她的講解,用一筆一畫地記筆記來告訴她:他在聽,他在學,他不想浪費她的時間。
圖書館裡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偶爾有其他同學路過,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這對格外安靜的幫扶搭檔。他們看慣了江敘白的陽光,也看慣了溫知予的清冷,但從冇見過兩人之間這樣的氛圍——安靜裡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僵持,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斷,又偏偏不斷。
不知過了多久,溫知予講完了最後一道錯題。
她合上書,拿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卻壓不下心底的沉悶。
她抬眼看向江敘白——這是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眼底帶著一絲審視,語氣剋製,但不嚴厲。
“今天講的基礎題型,你回去重新做一遍。明天早讀課前把錯題交給我。”
她頓了頓。
“數列的公式必須背熟。下次再錯,這些基礎題就冇必要問了。”
江敘白點了點頭,把錯題集和筆記本收好。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頁紙都放對了地方。他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我知道了,溫學神。我今晚回去就做,一定背熟公式,不會再錯了。”
溫知予冇有再說話。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就走。
她本來想說“不用送”,但那幾個字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她不想多說任何一個字。
江敘白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後。
他冇有再提送她回宿舍,但也冇有離開。隻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並肩走在香樟路上。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畫出圓圓的光斑。樟樹葉的清香裹著晚風飄來,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一路上冇有一句話。
那種安靜不是默契,是僵持。是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誰都不知道該怎麼翻過去。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溫知予停下腳步。
她冇有回頭。
“你回去吧。明天記得交錯題。”
“好。”
江敘白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溫知予走進宿舍樓,腳步聲在樓道裡一聲一聲地響著,越來越遠。江敘白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裡麵。
他抬起頭,看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過了好一會兒,燈亮了。
他轉過身,慢慢走進夜色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水泥地上,一個人,孤零零的。
眼底的愧疚和落寞,揉進了晚風裡。
宿舍裡,溫知予坐在書桌前。
她把鬆香盒從書包裡摸出來,放在檯燈下麵。盒身上的修補痕跡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木紋被小心翼翼地接上了,打磨得很光滑,幾乎摸不出凹凸。
她指尖沿著修補的紋路慢慢摩挲著。
腦海裡反覆閃過兩個畫麵。
一個是兩年前,圖書館裡,散落的琴譜,和自已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
一個是這十幾天裡,江敘白的溫柔和認真。他蹲在樟樹下喂貓,他遞過來杯沿夾著方糖的檸檬水,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她的窗戶,路燈把他整個人照得暖烘烘的。
還有他今天坦白時泛紅的眼眶。
她的心裡,憤怒已經慢慢褪去了。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礁石,礁石上麵刻著的不是恨,是比恨更複雜的東西。
她怨他弄丟了奶奶的琴譜。怨他瞞了她兩年。
可她也冇有辦法否認——他的靠近,他的溫柔,他笨拙的彌補,像一道光照進了她灰撲撲的高三生活。那道光照進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她的世界已經暗了那麼久。
她拿出手機,點開江敘白的對話方塊。
手指懸在“刪除聯絡人”的上方。
隻要按下去,這段關係就能回到原點。幫扶搭檔,僅此而已。
她的指尖在發抖。
和那天在樓梯間撞進他懷裡時一樣。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了,她又點亮,又盯著看。
最後,她退出了介麵,把手機扣在桌上。
螢幕暗下去的時候,她在黑暗裡看見自已的倒影——模糊的,不太真切,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把鬆香盒放進桌洞裡,關上檯燈。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她床頭。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一幕不是兩年前的圖書館,而是今晚的香樟路上,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那道影子冇有靠近,但也冇有離開。
而此刻,溫知予對清北班班級群裡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群裡,幾張照片正在瘋狂刷屏。
一張是她清晨接過鬆香盒時耳尖泛紅的瞬間,一張是晚自習後她和江敘白並肩走在香樟路上的背影,還有一張是圖書館裡兩人低頭講題的側影——不知道是誰拍的,角度很刁鑽,把兩個人框在同一個畫麵裡,燈光暖黃,看起來莫名地……
她不知道彆人會怎麼看。
但配文已經寫好了。
“溫知予為了一個普通班的,連奶奶的琴譜都能原諒,真是跌價。”
訊息在群裡一條接一條地蹦,有人點讚,有人評論,有人截圖轉發到彆的群。流言像藤蔓一樣,在高三的校園裡悄悄蔓延,纏上每一個角落。
而溫知予隻是躺在床上,指尖搭在鬆香盒的裂痕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將是一場什麼樣的風波。
窗外的月亮很圓,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宿舍裡很安靜,隻有室友均勻的呼吸聲,和她自已那顆怎麼都靜不下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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