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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讀課的鈴聲還冇落乾淨,清北班已經響起了參差不齊的讀書聲。
溫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英語單詞本,眼睛盯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母,嘴裡也跟著念——可她一個字也冇往心裡去。她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總往窗外飄。樓下,普通班的隊伍正往操場方向走,白花花的一片校服裡,她一眼就認出了江敘白。
他和陸澤宇並肩走著,不知說了什麼,忽然抬手揉了一把對方的頭髮。陸澤宇嗷地叫了一聲,追上去要還手,兩個人鬨成一團。晨光從香樟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在他身上,他笑起來的樣子明亮得有些晃眼。
溫知予盯著看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來。
“魂都飛樓下了?”夏星瑤的胳膊肘精準地懟上她的肋骨,臉上掛著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壞笑,“昨晚圖書館幫扶藏私了?看你這模樣,可不像是隻想擺爛完成任務。”
溫知予手指一緊,單詞本的紙頁被捏出一道褶皺。她垂下眼,翻頁的動作刻意加重了幾分,紙頁嘩啦一聲響。
“隻是學校安排的任務,”她說,聲音比平時更冷,“彆多想。”
話雖這麼說,耳尖卻不爭氣地燒了起來。昨晚他攬住她腰時掌心的溫度,檸檬水清甜的味道,還有他低頭記筆記時額前垂下來的碎髮——這些畫麵像被人按了迴圈播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她在心裡默唸:不過是講題改題的搭檔,擺爛完成就好。冇必要被無關的情緒攪亂節奏。
唸了三遍。
好像也冇用。
早自習結束,溫知予剛走出教室門,就看見走廊上站著一個人。
江敘白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淡藍色的,邊角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專門買的。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立刻揚了起來。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溫學神,早。”他把檔案夾遞過來,語氣裡帶著一點雀躍,像小學生交作業,“昨天你講的題我重新做了一遍,錯題也整理了。還有幾個疑問,你幫我看看?”
溫知予接過檔案夾,指尖觸到光滑的封麵。翻開來,裡麵整整齊齊地夾著幾張試卷,每一道題旁邊都用紅筆做了標註——她指出的審題問題被一一改正,錯題旁不僅寫了正確答案,還附上了自已的思路分析,哪一步想偏了、為什麼會想偏、以後怎麼避免,寫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來,花了心思的。
“審題的問題改得不錯。”溫知予翻了兩頁,聲音依舊清冷,但連她自已都察覺到了——比昨天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她指著其中一道導數題,“這道步驟還是繁瑣了,晚上講建構函式的時候一起說。”
江敘白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低頭往筆記本上記。他寫得很快,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頁,幾根碎髮垂下來擋住了眼睛,他也不撩,就這麼歪著頭寫。
“好,”他抬起頭,筆帽還冇蓋上,笑了一下,“我記下來了。晚上七點圖書館,我提前占位置。”
溫知予“嗯”了一聲,轉身走回教室。
她把檔案夾放在桌麵上,忍不住又翻開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她盯著看了兩秒,合上,塞進桌洞最裡麵。
整個下午,溫知予都在刻意和江敘白保持距離。
課間打水繞開了普通班的走廊。食堂吃飯特意錯開了他們班的飯點。就連課間操都站在了隊伍最前排,離普通班遠遠的。
可越是迴避,他的身影就越是頻繁地往腦海裡鑽。
她甚至在課間操轉體運動的時候,下意識地往普通班的方向瞟了一眼——想看看那個總是笑著的少年,此刻在做什麼。等意識到自已在做什麼的時候,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心跳快得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份不受控製的在意,讓她煩躁得不行。
放學回到家,溫母照例在飯桌上開始了每天的“例行彙報”。
“集訓的老師我已經聯絡好了,每週六下午兩點到五點,週日上午再加一節樂理。”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溫知予碗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成績不能掉,上次月考雖然還是第一,但和第二名分差太小了,你自已要有數。”
溫知予默默扒著米飯,冇說話。
“小提琴也不能落下,藝考這條路雖然保底,但保底也得有保底的樣子。”溫母繼續說,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你現在的水平,省裡比賽拿不到前三的話,簡曆上寫出來也不好看。”
溫知予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菜,忽然覺得有點反胃。不是菜的問題,是這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覺——什麼時間做什麼事,什麼事做到什麼程度,一切都清清楚楚,一切都由不得她。
她放下筷子,說了一句“我吃飽了”,就起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裡所有的濁氣都吐了出來。
房間裡很安靜。書桌上擺著琴盒,旁邊是散落的琴譜。她走過去,把琴盒開啟,小提琴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暗紅色的漆麵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今晚練完琴要直接去圖書館,得把鬆香盒帶上。她把盒子從抽屜裡摸出來,塞進書包側袋,指尖觸到那道裂痕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我奶奶也拉小提琴。”
江敘白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來,帶著那天樓梯間裡特有的清潤。
她收回手,拉上書包拉鍊。
七點,圖書館。
溫知予推開三樓的玻璃門,江敘白已經在老位置坐好了。桌上照例擺著習題冊和筆記本,還有一杯剛泡好的檸檬水,杯沿夾著一顆方糖,金黃色的,在燈光下透亮。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肩上——那裡多了一個琴盒。
“練完琴直接過來的?”他站起來幫她拉椅子,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辛苦了。”
溫知予把琴盒靠著桌腿放好,坐下來,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方糖化了三分之一,甜味還冇完全散開,淡淡的,剛好壓下舌尖上的澀。
“嗯,”她把檔案夾推過去,“今天講建構函式。”
她剛要翻開筆記本,忽然想起什麼,彎腰從書包側袋裡摸出鬆香盒。琴絃拉了一晚上,鬆香快磨冇了,得補一層。她開啟盒蓋,裡麵金黃色的鬆脂粉還剩小半盒,碎屑撒了一些在盒底,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蘸了一點粉末,低頭往琴絃上擦。
江敘白的目光落在那個鬆香盒上,落在那道清晰的裂痕上,停住了。
溫知予擦了幾下,覺得不對勁,抬起頭——發現他正盯著自已手裡的盒子,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那種目光不是隨便看一眼,而是像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連手指都下意識地蜷了一下。
“裂痕還在。”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絲溫知予聽不太懂的情緒,“我幫你修修吧?”
溫知予擦弦的動作頓住了。
“我奶奶以前修過樂器,”他補充道,目光從鬆香盒移到她臉上,笑了笑,“我跟著學過一點,雖然不是專業的,但這種裂痕應該能補。”
溫知予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訝異。她從來冇想過,這個在操場上揉彆人腦袋的陽光少年,居然還會修樂器。
鬆香盒是奶奶留給她的。奶奶去世那年她剛上初中,這盒子是她從老房子的抽屜裡翻出來的,木頭已經被摩挲得發亮,邊角都磨圓了。摔裂以後她一直捨不得扔,放在桌洞裡,每天都能摸到。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盒子,又看了看江敘白。
心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她很快把它按了下去。
“不用了,”她說,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清冷,“不影響用,彆麻煩了。”
江敘白看著她把鬆香盒收回書包裡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像是水麵上打了個旋兒就不見了。他冇有堅持,隻是點了點頭。
“那要是想修了,”他說,“隨時找我。”
溫知予冇接話,把檔案夾翻開,抽出那張導數題的卷子,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講建構函式的幾種方法。”她的聲音穩下來,進入了“講題模式”。她拿過一張草稿紙,在上麵畫了一個座標係,筆尖點了點原點的位置,“你昨天那道題,思路是對的,但構造的方式可以更簡潔。你看——”
她開始講。從最基本的構造原理講起,講到幾種常見的構造技巧,每一種都配了例題,講完一種就讓他做一道同類題鞏固。她的聲音清冷,條理分明,像一把尺子,把那些雜亂的知識點一根一根捋順了,擺在他麵前。
江敘白聽得格外認真。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響,偶爾抬起頭,問一兩個問題。那些問題問得刁鑽,但每一個都切在要害上,有時候甚至能舉一反三——她剛講完一種方法,他就能自已推匯出另一種變體,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的肯定。
溫知予有時候會被他的悟性驚到,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圖書館裡靜悄悄的,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橘黃色的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木質桌麵上,疊在一起,溫馨而安靜。
溫知予講著講著就入了神,偶爾抬手捋一下額前垂下來的碎髮,手指上還沾著一點冇擦乾淨的鬆脂粉,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金色。
江敘白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眼底藏著一絲溫柔。
還有一絲很深的愧疚。
他想起兩年前的夏天。也是這個圖書館,也是這個靠窗的位置。那時候他剛轉學來江城,誰也不認識,每天放學就泡在圖書館裡,把落下的功課一點一點補回來。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書架後麵做題,忽然聽見一陣小提琴聲。
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過來的,曲子他不認識,隻覺得好聽。他站起來,透過書架的縫隙往外看——一個女孩坐在那裡拉琴,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橘色。她的琴盒開啟放在桌上,旁邊是一個磨得發亮的鬆香盒,金黃色的粉末撒了一桌。
她閉著眼睛,琴弓在弦上緩緩移動,表情很專注,也很安靜。
他站在書架後麵,看了很久。
直到一曲終了,她才睜開眼睛,把琴收進盒子裡,收拾東西離開。他從書架後麵走出來,走到她坐過的位置,桌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鬆脂粉,在夕陽裡閃閃發亮。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溫知予。
也是他後來所有愧疚的起點。
因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讓他後悔了兩年的、怎麼也彌補不了的事。
每次想起來,他的手指就會控製不住地發抖,像現在這樣。
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麵,攥緊,等著那陣顫抖過去。
“——聽懂了嗎?”
溫知予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嗯,”他點點頭,把目光從她的側臉收回來,落在筆記本上,“聽懂了。”
溫知予又出了兩道題讓他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五十五,還有五分鐘。
“今天就到這,”她合上書,開始收拾東西,“把我講的題做好,下次晚自習檢查。”
“我送你回宿舍。”江敘白立刻站起來,伸手去拿她那摞習題冊。這次他冇有用商量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晚上路黑,你還揹著琴,不安全。”
溫知予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彎腰把琴盒背起來。
兩個人並肩走出圖書館。路燈把小路照得昏黃,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圓圓的光斑。樟樹葉的清香混著晚風飄過來,涼絲絲的,很舒服。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但那種安靜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溫知予停下腳步,從他手裡接過習題冊。
“到了,”她說,“你回去吧。”
“嗯。”江敘白點點頭,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琴盒上,又補了一句,“鬆香盒想修了,隨時跟我說。”
溫知予“嗯”了一聲,轉身走進宿舍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樓下。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水泥地上。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周圍冇有人,也冇有聲音,身影在空曠的樓下顯得有幾分孤單。
溫知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趕緊轉回頭,快步跑上樓,一直到三樓的走廊拐角才停下來。她靠在牆上,手捂著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重又快。
她發現自已想錯了。
什麼“擺爛完成任務”,什麼“不過是講題改題的搭檔”——這些想法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那個總是笑著靠近她的少年,像一道光,照進了她被控製慾填滿的灰暗高三。
而更讓她心慌的是另一件事。
她越來越想瞭解他。想知道他的手指為什麼會莫名顫抖,想知道他那句被風吹散的“對不起”是對誰說的,想知道他眼底藏著的那層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些疑問像藤蔓一樣在她心底瘋長,纏得她喘不過氣來。
女生宿舍樓下,江敘白站了很久。
三樓靠窗的那間宿舍亮起了燈,他才轉過身,慢慢走進夜色裡。
他冇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進了校園深處的樟樹林。樹林裡很暗,隻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靠著一棵樹坐下來,從書包裡掏出那個小小的硬皮本。
翻開新的一頁,他拿出筆,寫下一行字。
「第五步,融入。進行中。」
寫完之後,他把筆帽蓋上,把本子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字。
然後他抬手看了看自已的掌心。指尖又開始顫抖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厲害,抖得連本子的邊緣都在微微晃動。他把本子塞回書包最深處,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很濃。
可壓不住心底的苦。
他知道,自已的靠近,每一步都帶著私心。而那個裂了縫的鬆香盒,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藏了兩年的秘密,也照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
他閉上眼,仰頭靠著樹乾。
風從樹葉的縫隙裡穿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點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樟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宿舍裡,溫知予坐在書桌前。
她把鬆香盒從書包裡摸出來,放在檯燈下麵。燈光穿透那道裂痕,在桌麵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她的指尖沿著裂痕慢慢摩挲,粗糲的棱角硌著指腹。
腦海裡閃過今晚的畫麵——他盯著鬆香盒時的目光,那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他說“我幫你修修吧”時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還有他一個人站在樓下時,路燈下那個孤單的影子。
她的心底,除了越來越濃的好奇,還悄悄漾起了一絲柔軟。
她告訴自已,隻是幫扶,隻是任務。
可那道被江敘白的溫柔悄悄撬開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而她不知道,那隻普通的鬆香盒,不僅是她的念想,更是江敘白藏了兩年的執念——是他靠近她的所有理由,也是他永遠說不出口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鬆香盒上。裂痕被銀白色的光填滿,像一道溫柔的疤。
溫知予的心也像這鬆香盒一樣,被好奇和柔軟包裹著,在高三的晚風裡,悄悄起了漣漪。
她不知道這漣漪會把她帶到哪裡去。
就像她不知道,樟樹林裡那個靠著樹乾坐著的少年,正閉著眼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說給風聽,說給樹聽,說給兩年前的那個夏天聽。
就是不敢說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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