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在看沈知舟。
不看他的笑,看他的停頓。
不聽他說什麼,聽他不說什麼。
他從不在我麵前提移植,隻說是手術。
他從不說供體,隻說是治療方案。
他從不說許念。
什麼都不提。
好像世界上不存在這個人。
但我在他外套口袋裡翻到了一張發票。
一隻毛絨恐龍。
沈知舟不玩毛絨玩具。
那是買給一個五歲男孩的。
我把發票放回原位。
這二十一天裡,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停藥。
每天假裝吞下去,每天去衛生間吐掉。
趙阿姨說過,停了那種藥之後,器官狀態會在兩到三週內下降。
如果我的器官不再是最佳狀態,移植就冇有意義。
我在用自己的身體拖延時間,看誰先撐不住。
第二件:攢證據。
那份六年前的配型報告,每天吐出來的藥片,趙阿姨給的處方箋,他口袋裡的發票。
全部拍了照,存在手機隱藏相簿裡。
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
他坐在床邊看手機,我躺著看天花板。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他翻頁的聲音。
我突然開口:“我的手機密碼,你知道是什麼嗎?”
他從手機上抬起頭,想了想:“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我笑了。
“不是。”
密碼是我的生日。
沈知舟不記得我的生日。
六年裡他年年給我過,有一年早兩天,有一年晚三天。
我以為他忙,記岔了。
不是。
他日曆上標註的不是我生日。
是我每一次複查的日期。
第三件:寫信。
我寫了三封一模一樣的信。寫在從病房偷拿的檢查報告紙背麵。
不長,不煽情,隻寫事實。
我叫林晚,是沈知舟的妻子。
我的肝病是服用他提供的藥物導致的。
我的器官配型與一個叫許唸的女人完全匹配。
他計劃在我的手術中讓我死亡,以獲取我的器官。
附帶了所有證據照片的儲存位置和密碼。
一封寄市衛健委醫療倫理投訴中心。
一封寄本市晚報社。
一封寄城南派出所。
地址是我趁沈知舟不在,到走廊儘頭的公用電腦上一個字一個字查的。
那台電腦歸家屬區,冇有任何監控。
三封信裝進信封,藏在枕套的夾層裡。
我在等一個機會。
機會在第十四天來了。
趙阿姨來複查。
她走進病房時,沈知舟正好在。
他禮貌的跟她打招呼,讓座,倒了杯水。
趙阿姨坐下來拉著我的手聊天,聊她女兒,聊她外孫。
沈知舟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走到陽台,聲音壓得很低。
但我聽到了兩個字,供體。
我把三封信從枕套裡抽出來,塞進趙阿姨帶來的蘋果袋。
趙阿姨的手指在袋子裡碰到了信封。
她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繼續講她外孫學騎自行車的事。
沈知舟打完電話回來,又坐了一會兒。
趙阿姨走時提著那袋蘋果,跟我揮了揮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活下去的希望,就藏在那個蘋果袋裡。
當天晚上沈知舟來送飯。
他坐在對麵看我吃。
忽然開口:“你最近氣色差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
“臉色發黃。” 他皺著眉,伸手掰開我的眼皮看了看。
“鞏膜也黃。”
他在檢查我。
不是醫生檢查病人的方式。
是評估。
他掏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然後抬頭:“明天加一組檢查。”
他的手機亮了,回了一條。他掃了一眼,臉色微變。
“怎麼了?” 我問。
他鎖了螢幕:“冇什麼。”
站起來:“你早點睡。”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終於讀懂了。
他在評估,我還能不能撐到下個月十五號。
門關了。
還有七天。
信寄出去了冇有?有人會看嗎?來得及嗎?
如果來不及——
七天之後,我會被推上手術檯。
沈知舟會在邊上握著我的手,看著我閉上眼睛。
然後鬆開。
把我身上每一個有用的零件拆走,送給他愛的人。
而我的死,在手術記錄上,隻是一行字——
“術中併發症,搶救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