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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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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從村裏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村長李茂才帶著幾個壯勞力幫他把爺爺抬進了棺材。棺材是爺爺早年給自己準備的,一直放在柴房裏,用油布蓋著,防潮防蟲。杉木的,不厚,但結實。村裏人都說,老爺子有先見之明,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走。

陳九沒說話。他知道爺爺不是有先見之明,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那九年陽壽,是替他活的。

棺材抬進堂屋,架在兩條長凳上。按照村裏的規矩,人死後要停靈三天才能下葬。這三天,棺材蓋不能釘死,得留著一條縫,讓死者的魂還能進出。靈前要點長明燈,日夜不能熄。還得有人守著,不能讓貓啊狗啊的靠近,更不能讓那些不幹淨的東西進來。

李茂才臨走前,把陳九拉到一邊。

“九兒,”他壓著嗓子說,“你爺爺的事,村裏人都知道。他年輕時候幹過啥,咱們心裏都有數。這回他走了,有些東西……可能會找上門來。”

陳九看著他,沒說話。

李茂才歎了口氣:“你自己小心。夜裏要是聽見啥動靜,別開門。實在不行,就喊人。咱們雖然幫不上啥忙,但人多,陽氣重,總能鎮一鎮。”

陳九點點頭:“謝謝李叔。”

李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走到院子門口,他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那條老黑狗。老黑狗趴在牆根底下,一動不動,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這狗……”李茂才說,“好像這兩天都不怎麽動彈。”

陳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黑狗是他養大的,十二年,從來沒病沒災。但這幾天確實不對勁,不吃不喝,就趴在那個角落,有時候一趴就是一整天。

“可能是老了。”陳九說。

李茂才沒再說什麽,走了。

院子裏隻剩下陳九一個人。還有那條老黑狗,和堂屋裏棺材中的爺爺。

太陽慢慢往西沉。

陳九把院子門關上,門閂插好。又把堂屋門關上,門閂也插好。他從懷裏摸出幾張符紙,那是爺爺生前畫的,一直放在供桌的抽屜裏。他按爺爺教過的法子,把符紙貼在門縫和窗縫上,一邊貼一邊唸咒。咒語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好歹是唸完了。

貼完符紙,天已經擦黑了。

陳九回到堂屋,跪在靈前。供桌上的長明燈已經點上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棺材就在他身後。棺材蓋沒釘死,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縫。從那條縫裏,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屍臭,是一種陳九說不出來的味道,有點像燒紙的灰燼,又有點像潮濕的泥土。

他不敢回頭看。

夜深了。

月亮升起來,白慘慘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和燭光混在一起,把堂屋照得半明半暗。院子裏的老槐樹影子又投在窗戶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動。

陳九跪在那裏,盯著長明燈。

燈不能熄。爺爺說過,長明燈就是死者的眼睛,燈滅了,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頭七那天,魂要回來看看,看完才肯走。要是燈滅了,魂回不來,就會變成孤魂野鬼,永遠飄在外麵。

所以燈不能熄。

陳九盯著燈,盯了很久。眼睛發酸,發澀,但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燈就滅了。

院子裏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陳九的背一下子繃直了。他豎起耳朵聽——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院子裏走動。

吧嗒。

吧嗒。

吧嗒。

一下,一下,踩得很實。

陳九慢慢扭頭,看著堂屋門。門關著,門閂插著,門縫裏塞著符紙。符紙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上麵的硃砂字跡隱約可見。

腳步聲還在響。繞著院子走,一圈,兩圈,三圈。

陳九數著,已經數到十幾圈了。

那東西在轉圈。它想進來,但進不來。它在找縫隙,在等符紙失效的一刻。

陳九的手摸向腰間。那裏別著一把匕首,是爺爺留給他的,開過光,殺過不少不幹淨的東西。匕首的刀柄冰涼,握著它,心裏踏實了一點。

腳步聲忽然停了。

陳九屏住呼吸。

院子裏安靜得可怕。連蟲子都不叫了,連風都沒有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嗓子眼。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是老黑狗。它在低吼,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來,嗚嗚的,像是恐懼,又像是警告。

吼了幾聲,忽然變成慘叫——隻叫了半聲,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

陳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來,想去開門,手剛碰到門閂,又停住了。爺爺說過,夜裏不管聽見什麽,都不能開門。

他咬了咬牙,轉身走到窗邊,把窗戶紙捅了一個小洞,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裏什麽也沒有。老槐樹還在,牆根底下還在,但那條老黑狗不見了。它趴了幾天的地方,空空蕩蕩的,隻剩下一灘黑色的東西,不知道是影子還是別的什麽。

陳九的目光往院子門口掃過去。

那裏站著一個人。

不對,那不是人。人的輪廓不會那麽模糊,人的身體不會那麽淡,像是用墨汁在水裏畫出來的,隨時會散開。它背對著月光,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大概的形狀——是個女人,披著頭發,穿著白色的衣服。

她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麵朝著堂屋的方向。

陳九的後背一下子涼透了。

他想退,但腿不聽使喚。他想喊,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他就那麽站在窗邊,透過那個小洞,和院子裏的東西對視。

那東西動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是飄,腳不沾地的那種飄。飄一步,停一下,再飄一步,再停一下。飄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麽。

陳九低頭看了一眼窗戶上的符紙。符紙還是好好的,硃砂字跡也沒變。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那些字在慢慢變淡,像是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抹去。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符紙不是萬能的。時間長了,法力會消散。遇到凶的東西,一張符撐不了一夜。

他看了看長明燈。燈還亮著,但火苗越來越矮,越來越小,從橘黃色變成慘白色,又變成幽綠色。

供桌上的香灰忽然自己動了。

陳九低頭看,頭皮一炸——香灰在桌麵上畫著什麽,一圈一圈,彎彎繞繞,最後畫成一個字。

跑。

那個“跑”字剛成形,院子裏的東西就到了門口。

陳九聽見敲門聲。

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是有人來串門。

陳九沒動。

篤。篤。篤。

又是三下。

門閂動了。

那根小孩胳膊粗的門閂,自己往旁邊挪。挪一下,停一下,再挪一下。門縫裏塞的符紙嘩啦啦響,硃砂的字跡迅速變黑,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從邊緣往裏卷。

陳九終於喊出來了。

“爺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喊這一聲。可能是嚇的,可能是下意識的,可能是希望爺爺活著的時候教他的那些東西能在這時候顯靈。

棺材響了。

砰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撞在棺材蓋上。

陳九回頭,看見棺材蓋在動。那條兩指寬的縫在變大,一隻手從裏麵伸出來——那是爺爺的手,他認得,手指上還纏著入殮時係的麻繩。

棺材蓋被推開了。

爺爺從棺材裏坐起來,直挺挺的,膝蓋都不帶彎的。他臉上還蓋著那張黃紙,黃紙在月光下透出底下的輪廓——幹癟的、凹陷的、應該已經不會動的臉。

他抬起一隻手,對著門的方向。

“還沒到時候。”

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的。嘴沒動。聲音是從身體裏傳出來的,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麽東西。

門閂停了。

外麵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嘶吼。不是人叫,不是獸吼,是那種讓人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激怒了,又不敢發作。

腳步聲響起。這一次不是往前走,是往後退。退一步,聲音小一點,退一步,再小一點。退了十幾步,徹底消失了。

爺爺的手垂下來。

整個人往後一倒,砰的一聲,躺回棺材裏。棺材蓋自己飛起來,蓋了回去,嚴絲合縫。

黃紙從臉上滑落,飄在地上。陳九低頭看,黃紙上什麽也沒有,空空的。

長明燈跳了一下,火苗恢複了正常的橘黃色。

供桌上的香灰散了一桌子,那個“跑”字已經看不出來了。

陳九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汗透,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他喘了很久,喘得胸口發疼,喘得眼前發黑。等他終於能動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爬到棺材邊,趴在那條縫上,往裏看。

棺材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爺爺就在裏麵,躺著,一動不動。

“爺爺……”他喊,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他把手伸進那條縫,想摸一摸爺爺的臉。手指剛碰到棺材邊緣,忽然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是一隻冰涼的手。

陳九渾身一僵。

那隻手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緊得骨頭都疼。但隻攥了一下,就鬆開了。

陳九把手縮回來,手指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麻繩,是入殮時係在爺爺腰上的那根。

他把麻繩攥在手心裏,跪在棺材邊,哭了。

天快亮的時候,陳九從地上爬起來。

他走到院子裏,去找那條老黑狗。在牆根底下,他找到了它。它躺在那裏,渾身僵硬,眼睛還睜著,望著堂屋的方向。嘴角有血,已經幹了。

陳九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毛還是軟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它跟了他十二年。從他會走路開始,就跟著他。進山砍柴跟著,下河摸魚跟著,晚上起夜也跟著。它替他擋過野狗,替他咬過蛇,替他守了無數個夜。

昨天晚上,它替他擋了那一劫。

陳九把它抱起來,走到後院,挖了一個坑,埋了。沒有立碑,隻是堆了一個小小的土包。

埋完狗,天已經大亮了。

他回到堂屋,把棺材蓋重新釘好。釘的時候,他一直在想,昨天晚上的爺爺,是真的爺爺,還是別的什麽?那句話,是爺爺說的,還是別人借爺爺的嘴說的?

他不知道。也沒人能告訴他。

他隻知道,爺爺說得對,他得走。

他必須在天黑之前離開這裏。

陳九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雙新做的布鞋,爺爺留下的幾本破書,一把匕首,三枚銅錢,一塊銅牌。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布袋裏,背在身上。

臨走前,他又在屋裏轉了一圈。灶台,水缸,炕頭,供桌,每一樣東西都看了又看。他在這裏生活了二十一年,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紋。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

走到院子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屋蹲在那裏,煙囪裏沒有煙,窗戶裏沒有人。後院的土包上,落了一隻烏鴉,黑漆漆的,盯著他看。

陳九衝它揮了揮手。

烏鴉叫了一聲,飛走了。

他轉過身,往村外走去。

山路彎彎曲曲,通向山外的世界。他從來沒走出過這些山,最遠隻到過鎮上。他不知道山那邊是什麽,不知道臨江市在哪裏,不知道那個叫張靜秋的人願不願意收留他。

他隻知道,他得走。

身後,老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山擋住了。

陳九沒有回頭。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他忽然停下腳步。

山路邊上的林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站在那裏,盯著林子看。林子裏很暗,陽光照不進去,隻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樹影。

那東西又動了一下。是一個人影,白色的,站在一棵鬆樹後麵,露出半邊身子。

陳九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那個人影慢慢從樹後麵走出來。是個女人,穿著白衣服,披頭散發,低著頭,看不清臉。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九也沒動。

過了很久,那女人慢慢抬起頭。陳九看見了她的臉——那是一張慘白的、浮腫的、像是泡過水的臉。眼睛是兩隻黑洞,沒有眼珠。嘴張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她在笑。

陳九轉身就跑。

他跑得飛快,跑得耳邊全是風聲,跑得肺都要炸了。身後傳來陰風,夾雜著腐臭的氣息,直衝他的後脖頸。他不敢回頭,隻知道跑,拚命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麵出現了一座破廟。

那是山神廟。他小時候來過,跟著爺爺來上過香。後來廟破了,沒人來了,就荒廢了。

陳九一頭衝進去,撲倒在神像前麵,大口大口喘氣。

廟外,那東西沒跟進來。但它也沒走。它繞著山神廟轉圈,一邊轉一邊發出那種嘶啞的聲音——

“你跑不掉的……你跑不掉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跑不掉的……”

陳九縮在神像腳下,渾身發抖。

那是爺爺的味道。那東西聞到了。

它說的是爺爺。爺爺死了,它就來找他了。

陳九閉上眼睛,攥緊了懷裏的銅牌。

“爺爺,”他在心裏說,“我會活下去的。”

廟外,那東西還在轉圈。

太陽慢慢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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