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在山神廟裏躲到中午纔敢出來。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地上的石頭燙腳。那東西早就沒了蹤影,連那股腐臭味都散了,隻剩下山風穿過鬆林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站在廟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山路彎彎曲曲伸向山下,兩邊是密密的林子,林子裏很安靜,連鳥叫聲都沒有。
陳九摸了摸懷裏的東西——銅牌、銅錢、匕首,都在。他把布袋往肩上緊了緊,邁步往下走。
這一路走得很快。他不敢停,不敢往林子裏看,不敢回頭。腳步聲在身後響,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但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扭頭看一眼。
什麽也沒有。
走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鎮子。
鎮子很小,隻有一條街。街兩邊是些低矮的房子,有賣雜貨的,有賣吃食的,還有一家掛著“客運站”牌子的破院子。院門口停著一輛中巴車,灰撲撲的,車窗上貼著“臨江”兩個字。
陳九走過去,在車門口站了一會兒。車裏沒人,司機不知道去哪兒了。
“去臨江的?”身後有人問。
陳九回頭,是個中年男人,叼著煙,穿著件油漬麻花的藍布褂子,手裏拿著一串鑰匙。
“嗯。”
“五塊錢,上車等著,人齊了就走。”
陳九從布袋裏摸出五塊錢,遞給男人,上了車。
車裏已經坐著幾個人。前排是個老大爺,抱著個蛇皮袋子,打著盹。後排躺著個中年漢子,呼嚕打得震天響。中間幾排空著,陳九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把布袋抱在懷裏,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爺爺的死,夜裏的腳步聲,棺材裏伸出的手,山路上那個白衣服的女人……一幕一幕在眼前晃,晃得他頭疼。
他睜開眼睛,從懷裏摸出那三枚銅錢。
銅錢在手心裏,冰涼冰涼的。他翻來覆去地看,看上麵的鏽跡,看那些不認識的字。爺爺就是用這三枚銅錢給他卜的卦,卜出個“無門”,卜出個無處可逃。
他把銅錢攥緊,又鬆開。
忽然想起一件事——爺爺死的那天晚上,除了銅錢,還給他留了一樣東西。
他放下銅錢,把手伸進布袋最底層,摸出一張發黃的紙條。
紙條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毛了,不知道在爺爺枕頭底下壓了多少年。陳九記得,那天他給爺爺整理遺容的時候,從爺爺手裏發現這張紙條。當時沒顧上看,後來就忘了。
他把紙條展開。
是爺爺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陳九湊近車窗,借著外麵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九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有些話,當著你的麵說不出口,寫下來,你慢慢看。
先說你爹的事。
你爹叫陳大山,是我唯一的兒子。他娘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沒讓他受什麽委屈。他性子憨,不愛說話,但心眼實在,幹活也勤快。我本來想著,讓他娶個媳婦,生幾個娃,給我陳家傳宗接代。我這身毛山術,傳給他也好,不傳給他也好,反正有後人就行。
沒想到,二十四歲那年,他出了事。
那年秋天,他進山砍柴,一去就是三天。我進山找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找到。第四天,他自己回來了。渾身濕透,眼神空洞,嘴裏反複唸叨一句話:“她真好看,她真好看……”
從那以後,他就瘋了。
瘋得不厲害,不打人不罵人,就是整天往山裏跑。我攔他,他推開我,說:“爹,她在等我。”我問他是誰,他不說,隻是笑,笑得瘮人。
這樣過了半年。
半年後的一天夜裏,他忽然清醒了。那天晚上,他抱著你從山裏回來,渾身是血。他把交給我,說:“爹,她走了。她說,這孩子是她的,也是我的。但她不能帶走,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吃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我驗過他的屍。五髒六腑早就爛了,能撐到把你送回來,已經是奇跡。那隻魙——對,就是你娘——用她自己的陰氣吊著他的命,吊了半年,就是為了讓他把你送回來。
九兒,你知道什麽是魙嗎?
人死為鬼,鬼死為魙。鬼死了之後,怨念不散,就會變成魙。魙比鬼凶十倍、百倍。普通法師見之即死,連逃的機會都沒有。你娘就是一隻魙,被鎮壓在深山那座破廟裏,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為什麽沒有吃你爹?為什麽還跟你爹生了你?我不知道。我問過她——對,我去過那座廟,見過她。那是你爹死後的事。我拿著刀進廟,想替兒子報仇。可是看見她之後,我下不去手。
她很虛弱,虛弱得快要消散了。她蜷縮在神像腳下,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她看見我,沒有攻擊,隻是抬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就知道,她真的愛你爹。
我問她為什麽要害死他。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她控製不住自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毒,靠近她的人,都會被她的陰氣侵蝕。她盡了最大的努力保護你爹,讓他活了半年。如果換成別人,一天都撐不住。
我問她為什麽要生下你。她沉默了很久,說:“因為我想要一個孩子。一個能活著的孩子。一個不會被我害死的孩子。”
她說,她把自己最後的力量封在了你身體裏,在你眉心留下了一道印記。那道印記能壓製你體內的魙血,讓你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但印記會隨著你的成長慢慢鬆動,需要外力加固。
從廟裏回來後,我就開始研究怎麽加固那道印記。我用毛山術,以自己的陽壽為代價,在你身上種下“庇護印”。每七年加固一次,每次折損三年陽壽。
你今年二十一歲,我加固了三次,折了九年陽壽。
加上年輕時候落下的舊傷,我撐不住了。
九兒,你別怪我。我不是不告訴你,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你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你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你對那些髒東西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我告訴你真相,你害怕;我不告訴你,你也會自己發現。我隻能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年是一年。
現在拖不下去了。
我去之後,庇護印會慢慢失效。你體內的魙血會逐漸蘇醒。那些覬覦你的東西會找上門來。你必須在我頭七之前離開這裏,去找一個人。
這個人叫張靜秋,住在臨江市梧桐巷16號。那塊銅牌就是信物,你拿給她看,她就知道了。
張靜秋是什麽人?她是守門人。
守門人守的不是普通的門,是一道通往“門後”的門。門後是什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裏麵關著的東西如果跑出來,人間就是一場浩劫。
四十年前,門後暴動,張靜秋一個人守不住。我去幫她,用毛山術的秘法,替她穩住了封印。最後關頭,我差點死掉,是她用禁術救了我。她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給我,從那以後,我們兩個人的命就連在了一起。
所以她欠我一條命,我也欠她一條命。她欠我的,是當年救我那次;我欠她的,是她分給我這四十年陽壽。
現在我去找她了,不是讓她還債,是讓你去替我活著。你去了之後,給她磕個頭,就說:陳玉山欠她的,這輩子還不了了,下輩子再還。然後你就跟著她,她說啥你做啥。她讓你學法術,你就學;她讓你守門,你就守;她讓你別問為什麽,你就別問。
她會護著你的。她是這世上唯一能護住你的人。
還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你娘,可能還活著。
那天在廟裏,她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如果有朝一日,我的孩子能走進門後,也許還能再見到我。”
我當時沒聽懂。後來問了張靜秋才知道,門後是比魙界更深的地方,是一切怨唸的源頭。那裏關著一隻古魙,是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第一隻魙,是一切鬼、一切魙的祖宗。
你娘,可能就是那隻古魙的一部分。
九兒,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走進門後,真的見到了她……替我問一句,她後不後悔。
我不後悔。我這輩子,能養大你,能看著你長成大小夥子,值了。雖然你不是我親孫子——你身上流的是她的血——但我早就把你當親的了。
好了,不寫了。手抖得厲害,寫不動了。
九兒,保重。
爺爺
陳玉山
絕筆
陳九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看到最後,眼眶發酸,有什麽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裏。他使勁嚥下去,把信摺好,小心地放回布袋最底層。
窗外的天快黑了。中巴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動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車裏亮起了燈,昏黃的一盞,照得每個人的臉都蠟黃蠟黃的。
陳九靠著窗戶,看著外麵掠過的景色。山,樹,田地,房子,漸漸熟悉的一切都在往後退。
他想起爺爺信裏的話——你娘,可能還活著。在門後麵。
門後麵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能走進去,他一定會替爺爺問那句話。
問她後不後悔。
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個叫陳大山的傻小子。
問她還記不記得,她有一個兒子,活在這世上。
車開了一個多時辰,天徹底黑了。
陳九正迷迷糊糊地打盹,忽然被一陣冷意激醒。他睜開眼,發現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可是現在是七月,外麵熱得能讓人中暑。
他坐直身子,往前看。
司機還在,穩穩地開著車。前排的老大爺還在打盹。後排的中年漢子還在打呼嚕。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陳九知道不對。
太安靜了。車裏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全都變小了,像是隔著一層什麽東西。窗外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是看不清,是像被水洗過一樣,顏色都淡了。
他的眉心忽然燙了一下。
陳九抬手摸,那裏什麽也沒有。但那種燙的感覺很真實,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提醒他——來了。
他慢慢扭頭,往車廂後麵看。
最後一排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衣服,披頭散發,低著頭。衣服在滴水,滴答,滴答,滴在車廂地板上,積了一小灘。
陳九的呼吸停了。
那女人慢慢抬起頭。
是一張慘白的、浮腫的、像是泡過水的臉。眼睛是兩隻黑洞,沒有眼珠。嘴張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是山路上那個東西。她跟上來了。
陳九想喊,喊不出來。想動,動不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座位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東西站起來,一步一步往他這邊走。
滴答。滴答。滴答。
她走過來了。走過最後一排,走過倒數第二排,走過中間那幾排空座位。每走一步,車廂裏的溫度就低一度。陳九能看見自己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她在他旁邊停下了。
陳九低著頭,不敢看她。他隻看見一雙腳,光著的,慘白的,腳背上沾著泥,泥是濕的,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那雙腳在他旁邊站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時間都停了。
然後,她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
她說話了。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個母親在哄孩子睡覺——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陳九渾身僵硬。
“別怕……”她說,“我不吃你……”
她的嘴湊得更近,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你娘……讓我帶句話給你……”
陳九猛地抬頭。
那女人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帶著詭異的笑。黑洞洞的眼眶裏,忽然流出兩行血淚。
“她說……”那女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嬌柔的女聲,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溫柔,悲傷,像是在忍著哭——
“兒子,娘對不起你。”
陳九愣住了。
那女人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煙霧一樣散開,化作一縷白氣,消失在車廂裏。
地上隻剩下一灘水。水是腥的,紅的,像是血。
陳九大口大口喘氣,渾身汗透,像從水裏撈出來的。
他摸了摸眉心。那裏還在發燙。
車停了。
司機回頭喊:“臨江市到了!下車的趕緊!”
陳九站起來,腿發軟,扶著椅背一步一步往後門走。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座位上什麽也沒有,隻有那灘水。
他跨過去,下了車。
車門在他身後關上,中巴車開走了。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小夥子,住店嗎?”
他回頭,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他身後,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燈籠是白的,紙糊的,上麵寫著一個字——
奠。
陳九往後退了一步。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別怕,別怕。”她說,“老婆子不是那個東西。老婆子是開店的,就在前麵,便宜,幹淨,一晚上十塊錢。住不住?”
陳九沒說話,從懷裏摸出那塊銅牌,看了一眼背麵的地址。
梧桐巷16號。
“請問,”他抬起頭,“梧桐巷怎麽走?”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盯著陳九,盯著他手裏的銅牌,盯了很久。燈籠裏的燭火跳動著,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找梧桐巷?”她的聲音變了,不再那麽熱情。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往東邊指了指。
“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右轉,走到頭就是。巷子深,夜裏不好走,你小心點。”
陳九點點頭,把銅牌收好,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太還站在那裏,提著那盞白燈籠,盯著他的背影。見他回頭,她忽然開口——
“小夥子,你找的那家人,姓什麽?”
陳九猶豫了一下,說:“張。”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陳九轉過身,加快腳步往前走。
身後,那盞白燈籠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梧桐巷很深,很深。
兩邊都是老房子,青磚灰瓦,起碼有上百年曆史。巷子窄得隻容兩個人並肩,路燈是那種老式的昏黃燈泡,隔很遠纔有一盞,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陳九往裏走,一邊走一邊數門牌號。
2號,4號,6號……全是雙號。單號在對麵。
巷子裏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蟲叫,沒有狗吠,連風聲都沒有。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
走了大概一刻鍾,他看見了16號。
是一棟兩層的老樓,下麵是個鋪麵,上麵住人。鋪麵門口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三個字——
靜秋閣。
門關著。門縫裏透出一點光。
陳九走上前,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應。
他試著推了一下,門開了。
鋪麵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靠牆擺著一排博古架,上麵放著瓶瓶罐罐、香爐佛像之類的東西。中間一張八仙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桌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頭發挽在腦後,露出一張幹淨的臉。五官不算驚豔,但湊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她在泡茶,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做了很多年,每一道工序都刻在骨頭裏。
陳九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進來吧。”她說,頭也沒抬。
他邁步進去,走到八仙桌前。
她把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喝。”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舌頭發麻,苦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嚥下去之後,嘴裏慢慢回上來一絲甜。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你爺爺讓你來的?”
陳九點點頭。他從懷裏掏出那塊銅牌,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沒動。
“他走了?”
“昨天走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路上遇到東西了?”
陳九愣了一下,點點頭。
“她跟你說了什麽?”
陳九想了想,把那個女人最後說的那句話複述了一遍——
“她說,兒子,娘對不起你。”
張靜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陳九,看了很久。久到他心裏發毛,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你娘,”她終於開口,“還活著。”
陳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門後麵。”張靜秋說,“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