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的深山,夜裏涼得能凍死人。
陳九跪在堂屋的地上,膝蓋底下墊著一層薄薄的蒲草,已經跪了三個時辰。蒲草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涼颼颼地貼著他的麵板,但他不敢動。供桌上點著兩根白蠟燭,燭淚順著銅燭台淌下來,在底座上積成兩攤硬疙瘩,像是凍住的眼淚。
他盯著床上的人。
爺爺躺在那裏,蓋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被,被子隻蓋到胸口,露出兩隻手。那雙手幹枯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布滿裂紋和疤痕。右手的手指還在動,一下一下地掐著什麽——那是爺爺在算卦,掐了一輩子,臨死前還在掐。
“九兒。”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陳九趕緊往前膝行了兩步,湊到床邊。
“爺爺,我在。”
爺爺的眼睛沒睜開,嘴在動,嘴唇幹裂得起了皮,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受刑。
“幾更了?”
陳九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掛在半空,白慘慘的,把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戶紙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鬼。
“三更了,爺爺。”
“三更……”爺爺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三更天了……差不多了……”
他的手停止了掐算,摸索著往枕頭底下伸。陳九趕緊幫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三枚銅錢。那是爺爺的卦錢,用了一輩子,磨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血跡,不知道浸了多少次,已經滲進銅鏽裏了。
“放到我手裏。”
陳九把三枚銅錢放進爺爺攤開的掌心。爺爺的手顫抖著,把銅錢握緊,握得很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然後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但這一刻,井底忽然亮了一下。爺爺盯著頭頂的房梁,盯著黑暗中看不見的東西,嘴裏念念有詞。陳九聽不清唸的是什麽,隻知道那是毛山術的咒語,爺爺教過他幾句,但從沒教過完整的。
爺爺的手一揚,三枚銅錢飛出去,落在床邊的地上。
叮。叮。叮。
三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銅錢落地後還在轉,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陳九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終於,第一枚停了。
第二枚停了。
第三枚還在轉,越轉越慢,越轉越慢,最後晃了兩晃,停在另外兩枚旁邊。
爺爺低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變白,是變成了一種灰敗的顏色,像是死人的臉。他掙紮著想坐起來,陳九趕緊扶住他,把他靠在自己身上。
“爺爺,怎麽了?”
爺爺沒說話,盯著那三枚銅錢,盯了很久。陳九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不懂卦,但他能看出來,那三枚銅錢的排列很奇怪,不是爺爺教過他的任何一種卦象。
“大凶。”爺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大凶中的大凶……九兒,你知道這卦叫什麽嗎?”
陳九搖頭。
爺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叫‘無門’。意思是,無路可走,無處可逃,四麵都是絕境。我算了一輩子卦,第一次算出這個卦。沒想到,是給自己算的。”
“爺爺——”
“聽我說完。”爺爺打斷他,喘了一口氣,“九兒,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跪這麽久嗎?”
陳九不知道。他從傍晚開始跪,跪到現在,爺爺一句話沒說,就這麽躺著,掐著手指,像是在等什麽。
“我在等。”爺爺說,“等它走。”
“它?什麽它?”
爺爺沒回答,扭頭看著窗戶的方向。陳九也看過去,窗戶紙外麵什麽也沒有,隻有月光和樹影。
“來了三天了。”爺爺喃喃道,“頭七還沒到,它就等不及了。它知道我快死了,等我嚥了這口氣,它就敢進來。”
陳九的後背一下子涼了。他想起了這三天夜裏院子裏的腳步聲,想起了老黑狗莫名其妙的慘叫,想起了半夜醒來時窗戶紙上貼著的那個模糊的影子。
“爺爺,那是什麽?”
爺爺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
“九兒,你知道你爹是怎麽死的嗎?”
陳九愣住了。他隻知道爹在他出生那天就死了,怎麽死的,沒人告訴過他。村裏人提起他爹,都躲躲閃閃的,像是忌諱什麽。
“你爹……”爺爺說,“是被人害死的。也不是人。是被一個東西害死的。”
他喘了一會兒,攢夠了力氣,繼續說下去。
“你爹二十四歲那年,進山砍柴。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座山裏有個廟,廟裏住著一個東西。那東西不是人,是魙。你聽過魙嗎?”
陳九搖頭。
“人死為鬼,鬼死為魙。”爺爺說,“鬼死了之後,怨念不散,就會變成魙。魙比鬼凶十倍、百倍。尋常法師見之即死,連逃的機會都沒有。那座廟裏就有一隻魙,不知道被鎮壓了多少年,快要消散了。”
“你爹誤入那座廟,在裏麵待了三天三夜。出來之後,整個人就瘋了。整天唸叨‘她真好看,她真好看’,往山裏跑。我攔都攔不住。”
爺爺說到這裏,停了一會兒,眼睛望著房梁,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瘋了半年。半年後的一天,他忽然清醒了。那天夜裏,他抱著一個嬰兒從山裏回來,渾身是血。他把孩子交給我,說:‘爹,她走了。她說,這孩子是她的,也是我的。但她不能帶走,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吃了。’說完這句話,他就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陳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嬰兒,是他。
“我驗過他的屍體。”爺爺說,“五髒六腑早就爛了。能撐到把孩子送回來,已經是奇跡。那隻魙用自己的陰氣吊著他的命,吊了半年,就是為了讓他把孩子送回來。”
爺爺扭頭看著陳九,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九兒,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誰嗎?”
陳九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你。”爺爺說,“你是那隻魙生的。你娘不是人,是魙。”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陳九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跪在那裏,抱著爺爺,感覺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娘不是人?他是魙生的?
“你生下來的時候,眉心上有一道印子。”爺爺指了指他的眉心,“那是她留給你的。她把自己最後一點力量封在你身體裏,讓你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但你終究不是正常人。你身上有一半是她的血,是魙的血。”
爺爺的手顫抖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東西,塞進陳九手裏。
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彎彎繞繞的符號,像是字又像是畫,陳九從來沒見過。背麵刻著一行字:臨江市梧桐巷16號。下麵是三個小字:張靜秋。
“拿著這個,進城去。”爺爺說,“找這個人。見了她,把這個給她看,讓她庇護你。”
“爺爺,您呢?”
“我護不了你了。”爺爺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能活到現在嗎?因為你身上的魙血。那些東西想吃你,但它們怕我。我在你身上種了庇護印,壓著你體內那股血。每七年要加固一次,每次加固,我都要折三年陽壽。你今年二十一,我加固了三次,折了九年陽壽。加上年輕時候落下的舊傷,我撐不住了。”
陳九想說點什麽,可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隻能發出一些破碎的聲音。
“你記住。”爺爺攥著他的手,力氣大得不像是將死之人,“你身上有魙的血,所以那些東西不會輕易害你。但它們會想吃了你。吃了你,就等於吃了一隻魙的功力。你會成為它們眼裏的寶貝,也會成為它們眼裏的獵物。那個張靜秋,能護住你。我跟她有過命的交情,她欠我一條命,也欠我一條命。她會的。”
“爺爺——”
“別說話,聽我說完。”爺爺喘了一口氣,“見了她,給她磕個頭。就說,陳玉山欠她的,這輩子還不了了,下輩子再還。然後你就跟著她,她說啥你做啥。別問為什麽。你問了她也不會說。”
他的手慢慢鬆開,垂落在床上。眼睛還睜著,望著房梁。
“九兒……”
“爺爺,我在。”
“那東西……還在外麵等著……”爺爺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死了之後,它會進來……但頭七之前,它不敢動你……頭七之後……你必須在頭七之前走……走得遠遠的……”
“爺爺!”
“我給它……留了點東西……它能安靜幾天……你趁這幾天……走……”
爺爺的眼睛慢慢閉上了。胸膛還在起伏,但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陳九抱著他,眼淚流下來,滴在爺爺臉上。
“九兒……”
“爺爺,我在,我在!”
“你娘……”爺爺的嘴唇動著,聲音細得像蚊子,“你娘……她可能……還活著……”
陳九愣住了。
“在……門後麵……”爺爺說,“如果有一天……你見到她……替我問一句……她後不後悔……”
這是爺爺說的最後一句話。
胸膛停止了起伏。攥著陳九的那隻手鬆開了,垂落在床上。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
陳九抱著爺爺,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供桌上的蠟燭跳了兩下,火苗恢複了正常的橘黃色。窗外月亮還在,老槐樹的影子還在,一切看起來都和剛才一樣。
但不一樣了。
爺爺走了。
陳九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很久很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蠟燭已經燒短了一大截,燭淚在底座上積了厚厚一層。
他把爺爺輕輕放平,蓋上被子,把露在外麵的手塞回被子裏。然後他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走到供桌前,看著那三枚銅錢。
它們還在地上,保持著落地時的樣子。陳九看不懂卦,但他記住了這個排列。他彎腰撿起銅錢,一枚一枚握在手心裏,硌得生疼。
然後他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裏什麽也沒有。月亮照著老槐樹,老槐樹投下影子,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陳九知道,有什麽東西在那裏。在看著這間屋子。在等著。
他攥緊手裏的銅錢,那三枚被爺爺的血浸透的銅錢。
“爺爺,”他在心裏說,“我會走的。我會找到那個人。我會活下來。”
他把銅錢揣進懷裏,貼身放著,和那塊銅牌在一起。
然後他回到床邊,跪下來,繼續守夜。
蠟燭還在燒,一滴一滴地淌著淚。
天快亮的時候,陳九靠著床沿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女人,穿著白衣,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他。他想走過去,但怎麽也走不到。那女人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他,眼神很溫柔,又很悲傷。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聲。
那女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陳九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眉心有一道印記,正在發光。
他猛然驚醒。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爺爺臉上。那張臉安詳得像是睡著了。
陳九跪直身子,給爺爺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院子裏,老黑狗還趴在牆根底下,看見他出來,搖了搖尾巴。陳九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你看家,”他說,“我出去一下。”
他要去村裏找人幫忙。爺爺的後事,要辦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屋蹲在那裏,煙囪裏沒有煙,窗戶裏沒有人。那是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村口有人在等他。是村長李茂才,帶著幾個壯勞力。
“你爺爺……”李茂才欲言又止。
陳九點點頭:“走了。昨晚走的。”
李茂才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節哀。後事我們會幫忙的。”
陳九想說謝謝,但喉嚨裏像堵著什麽東西,隻能點點頭。
一行人往老屋走去。
走到半路,陳九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條他走了二十一年的山路,彎彎曲曲通向山裏。山很深,很深,一眼望不到頭。
在那深山的某處,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廟裏住過一個女人。
他的母親。
陳九摸了摸懷裏的銅牌,繼續往前走。
身後,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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