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裏走,地勢越低,空氣越渾濁,那條汙水河就在不遠處流淌,水是黑色的,泛著詭異的油彩光澤,水麵偶爾冒出一串氣泡,噗噗作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據說末世前,這條河就承接了上遊好幾家工廠的廢水,末事後沒人管了,更是成了天然的下水道和垃圾場。
河邊密密麻麻地擠著一片窩棚。
一片用破爛帆布、銹鐵皮、廢木板、塑料布,甚至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紙板箱,勉勉強強搭起來的、勉強能稱作“窩棚”的東西。
最大的一個,也不過三四個平方米,人進去連腰都直不起來,最小的,隻能蜷縮著躺下一個人。
窩棚與窩棚之間,是泥濘不堪的、混合著汙水和糞便的過道,一腳踩下去,黑色的泥漿能沒過腳踝。
空氣裡瀰漫著惡臭、黴味、腐爛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屬於絕望的味道,是這片區域唯一的“標籤”——周邦人住的地方。
從遠處看過來,就像一堆被遺棄的垃圾。
當這群渾身惡臭的人走近時,某些“垃圾”突然動了起來。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從各個窩棚的黑暗角落裏,從那些破爛塑料布後麵,從那些銹鐵皮的縫隙裡,鑽出一個個身影,就像蟑螂那樣..
那是些女人,是些老人,是些孩子。
她們同樣麵黃肌瘦,同樣蓬頭垢麵,同樣衣衫襤褸。
但她們的眼裏,此刻閃爍著的,是一種相同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那是看到親人回來的、找到依靠的欣喜。
“回來了回來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顫巍巍地從窩棚裡鑽出來,渾濁的眼睛努力辨認著那些幾乎分辨不出誰是誰的身影,嘴裏唸叨著:
“都回來了吧?沒少人吧?沒傷著吧?”
幾個年輕些的女人也從各自藏身的角落裏走出來,她們手裏抱著孩子,或者牽著更小的孩子,目光在歸來的男人中急切地尋找著什麼。
“孩子他爸呢?看見我家那個了嗎?”
“在那兒在那兒!我看見他了!”
“媽!媽!你回來了!”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窩棚裡衝出來,撲進一個剛回來的年輕女人懷裏,那女人渾身汙垢,可男孩根本不在乎,緊緊抱著她的腿,小臉上滿是欣喜。
年輕女人蹲下身,用同樣髒兮兮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臉,眼眶紅了,但忍著沒哭,隻是輕聲問:
“今天聽話沒?有沒有餓著?”
男孩使勁搖頭:“沒有沒有!我乖著呢!隔壁王奶奶給了我半塊餅,我留著沒吃,等媽媽回來一起吃!”
年輕女人聽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混在臉上的汙垢裡,衝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那邊,幾個老人也圍了上來,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點什麼:
半塊發黑的饅頭,一小把不知道什麼植物的根莖,一個缺了口的罐頭盒裏盛著半盒渾濁的水,往歸來的年輕人手裏塞。
“累了吧?吃點東西,喝口水。”
“今天那邊怎麼樣?活重不重?沒出啥事吧?”
“聽說明天又有任務,你們可得小心點……”
....
年輕的歸人們沉默地接過那些少得可憐的食物和水,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
能活著回來,能讓家裏人看到自己活著回來,就已經是最大的安慰。
陳祥石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些老人眼中顫巍巍的期盼,那些女人眼中強忍的淚光,那些孩子們眼中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歡喜,他的喉嚨動了動,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帶著這些人忍下去的原因,不是為了自己活命,是為了這些女人,這些老人,這些孩子。
是為了讓他們,至少還能在這末世裡,看到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兒子回來。
是為了讓他們,至少還能有“盼頭”這兩個字。
“老大。”
大黃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愧意:
“剛才……剛才我……”
陳祥石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大黃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麵,不敢看他。
“對不起,老大。我剛才差點……差點沒忍住。要不是你攔著,我可能……我可能就……”
陳祥石沒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在年輕人瘦削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那力道,比剛才按著他的時候,重得多。
“行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能忍住,就行。”
大黃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眼眶紅了,但他也忍住了。
他點了點頭:“嗯。”
見狀,陳祥石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看向那些正圍在一起、分享著少得可憐的食物、低聲說著話的人們。
夕陽最後的餘暉,從遠處群山的縫隙裡透過來,照在這片最臟最臭的角落。
照在那些破敗的窩棚上、照在那些麵黃肌瘦的臉上、照在那些緊緊靠在一起的身影上。
這光,很弱,弱得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但它還在...
陳祥石站在那裏,看著這光,看著這些人,他在心裏,默默地想著那個方向——
北方!
那個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卻又永遠忘不掉的方向。
‘剛纔在廢水處理廠,那些越國人管理層為什麼突然那麼怪異?’
‘臉色中好像有點慌張...難道聚集地又出什麼變故了?’
想著今天下班時去請示汙水處理廠領導的經歷,陳祥石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當下的環境雖然惡劣,但他們還能勉強有個棲身之所,如果再出變故,沒了越國軍隊的保護,他們這些人....
恐怕不知道還要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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