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隨著阮富仲的最後一句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總參謀長黎文勇站在那裏，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微微顫抖。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說，這不公平....
可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也沒有用，因為政治，從來不講公平。
如今2師隻有一個下場！
要麼戰死，成為烈士。
要麼活著，成為叛徒。
沒有第三條路。
“文勇同誌，”阮富仲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你還有事嗎？”
黎文勇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那你去吧。就按剛才說的辦。”
黎文勇站在那裏，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很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這一次，他回過頭。
他看著阮富仲，看著那個坐在昏黃燈光下、半張臉隱在陰影裡的老人，嘴唇動了動，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的話：
“總書記同誌……您，晚上睡得著嗎？”
對此，阮富仲生氣，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黎文勇，看著這個從軍隊當中歷練成長起來的老部下，那雙疲憊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帶著欣慰、也帶著說不盡的疲憊和無奈。
黎文勇這番看似頂撞的話，讓他知道自己沒看錯人，對方確實是越國難得的、有良心的人，是真的能為這個國家著想的人。
如此，以自己現在的身體，就算哪天撐不住去了，他應該也能成為一位合格的接班人，帶領GC事業、帶領整個國家民族，在這個末世生存下去！
“文勇同誌....從末世那天起，我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很多事情，視角不一樣，當有一天你站到我這個位置，你就會懂了。”
說到這裏，阮富仲有些吃力的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胡誌明畫像。
“胡主席當年，為了獨立自由，犧牲了多少人？他晚上睡得著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去見他，他問我：富仲同誌，你為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我希望我能回答他：我做了我必須做的事。”
他轉過身，看向黎文勇。
那雙眼睛裏，此刻隻剩下一種平靜的、近乎悲憫的光。
“哪怕那些事，很不堪。”
“哪怕那些事，讓我睡不著。”
“去吧，文勇同誌。天不早了。”
黎文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阮富仲一個人，他站在胡誌明畫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走回辦公桌後，坐進那把磨損的皮椅裡，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會讓越國的未來通向何方，但他確信，這一定是當前最好的決定。
辦公室裡，隻剩下昏黃的燈光，和牆上那幅永遠慈祥地注視著的胡誌明畫像。
以及，一個老人，在黑暗中，無聲的嘆息。
.....
半天過後，第1軍區2師師部內。
隨著來自第1軍區司令部電文中毫不留情的斥責被師部參謀黎光中一一念出，整個指揮室內的氛圍迅速壓抑成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直至最後，當電報的最後一行字落下，會議室裡，仍舊一片死寂.....
一種被徹底拋棄後的麻木、空洞幾乎席捲了在場的所有2師高層。
“謊報軍情……”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是政治主任黃國慶。
昨天自己暴跳如雷、拍桌罵娘，指著黎光中鼻子讓他滾出去跪著的模樣，現在想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小醜！
“誇大敵情……”
他喃喃重複著電報裡的措辭，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卻笑不出來。
“動搖軍心……”
“念在末世艱難，不予追究……”
“繼續堅守陣地，不得後退一步……”
...
他每重複一句，會議室裡的空氣就沉重一分，每重複一句，就像在在場的每個領導心頭，壓上一塊石頭。
現場的氣氛壓抑到缺氧、暈眩...
“如有再犯，定當嚴懲不貸……”
最後一句落下，黃國慶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突然想笑，笑自己蠢，蠢了整整兩年。
啪！
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一個激靈。
副師長陳明德猛地站起身，雙手拍在桌上，那張簡易木板桌劇烈晃動，上麵的地圖、煙灰缸、無線電零件，嘩啦啦滾落一地。
“放他媽的狗屁！！！”
陳明德的吼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狹小的洞室內回蕩，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跳，眼珠子像是要瞪出來一般，死死盯著那份電報。
不！
是盯著那份電報背後的人，盯著那些高高在上、躲在河內地下三十米深處、從未見過前線一槍一彈的人。
“謊報軍情？？誇大敵情？？？”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衝到黎光中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拽得向前踉蹌一步。
“黎光中！你去告訴他們！告訴你親眼看到的那些東西！告訴那些坦克！那些火炮！你告訴他們！那是不是謊報！！那是不是誇大！！！”
黎光中被揪得喘不過氣來，但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辯解，就像個沒電的玩具，任由副師長陳德明甩來甩去。
他隻是看著陳明德，看著這個平時以冷靜著稱的副師長，此刻如同一頭髮狂的野獸，眼眶通紅，嘴唇顫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知道，陳明德不是沖他發火，陳明德是在沖那份電報發火，是在沖河內發火，是在沖這個操蛋的國家發火！
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隻能是衝著自己，因為河內聽不見，河內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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