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或許更長,或許更短,麻木等待的過程中,黎光中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目光低垂,不敢再看那麵巨大的螢幕,也不敢看向平台上的任何人。
他隻能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水泥地麵,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邊緣磨損的作戰靴,盯著褲腿上不知何時蹭上的、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汙漬。
指揮中心裏的冷白光均勻地灑落,沒有陰影,無處躲藏。
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有些粗重,有些紊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彷彿要破膛而出。
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襯衣,黏膩地貼在麵板上,讓他忍不住想動一動,卻又不敢。
‘我的姿勢一定很可笑吧?’
他不敢想。
周圍那些技術軍官偶爾投來的餘光,那些從操作檯前起身走過的身影,那些低聲的交談和偶爾響起的裝置提示音……
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站在這裏,是一個異類,是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像一隻誤入精密儀器的蟑螂。
不,像一隻被裝進透明玻璃瓶、擺在展覽台上的蟑螂。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河內,有一次學校組織去參觀“國家建設成就展覽”。
有一個展櫃裏,放著從湄公河三角洲原始森林裏捕獲的、某種罕見的巨型甲蟲標本。
那甲蟲被一根鋼針釘在泡沫板上,六條腿蜷縮著,觸角耷拉下來,在明亮的射燈下,顯得那麼……那麼無助。
他現在就是那隻甲蟲。
隻是,釘住他的不是鋼針,是那麵螢幕,是那些實時監控的畫麵,是這個讓他無所遁形的指揮中心,是那個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的魁梧背影。
終於——
平台上傳來輕微的動靜。
黎光中渾身一凜,下意識抬起頭。
那個魁梧的身影動了。
胡向前大校緩緩轉過身來。
他很高,目測至少一米八五以上,肩寬背厚,即使穿著寬鬆的作戰服,也能看出常年高強度訓練和實戰磨礪出的結實肌肉輪廓。
他的臉,比黎光中想像的要年輕一些。
不是年齡上的年輕,他眼角已有淺淺的皺紋,麵板是長期戶外作業的古銅色,而是那種……精氣神。
一種精力充沛、意誌堅定、彷彿永遠不會被任何事壓垮的精氣神。
他的眼睛不大,但極亮,眼神銳利而沉靜,如同鷹隼俯瞰獵物,又如同深潭,看不見底。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向黎光中。
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緩緩掃過。
黎光中隻覺得那道目光如同實質,帶著某種無形的壓力,讓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神色。
一種居高臨下的、習以為常的、彷彿在看某個不太重要、但又恰好出現在視野裡的東西的……漠然。
黎光中在那道目光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形象。
一個穿著陳舊越軍製服、身形瘦削、站在燈光下侷促不安的……人。
他的頭髮肯定亂了,因為在運輸車裏顛簸了一路,又在指揮中心門口站了那麼久,不可能不亂。
他的臉上肯定有疲憊的痕跡,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結果。
他的衣服上肯定有汙漬,袖口磨損,褲腿沾泥,和周圍那些穿著筆挺乾淨軍裝的中州軍人形成鮮明對比。
而最要命的,是他手裏……哦不,他手裏現在是空的。
那個黑色行李袋,那個裝著一百斤黃金和一盒寶石的“誠意”,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指揮中心外的地板上,像一堆等著被收走的廢鐵。
他就像個被剝光了所有包裝、所有依仗、所有底牌的人,赤條條地站在對方麵前。
而對方,隻是掃了他一眼。
僅僅一眼。
這一眼,就讓他剛才所有的心理建設、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雖然如此但是……”——全部土崩瓦解。
胡向前收回目光,似乎對他這個人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
他抬起手,向旁邊招了招。
剛才那個彙報的少校立刻上前,將手中的資料夾遞給他。胡向前接過,隨手翻開,目光掃過幾行,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對黎光中說一個字。
黎光中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他應該主動開口嗎?
應該說“您好,我是越軍第2師少校參謀黎光中”嗎?還是應該先敬禮?
應該用中文還是等翻譯?
他不知道。
出發前,阮文雄師長和幾個師領導討論過各種可能的場景——對方傲慢、對方警惕、對方貪婪、對方拒之門外……唯獨沒有人討論過這種:
對方根本不在乎!
完全不在乎!
不在乎你是什麼人,不在乎你帶著什麼“誠意”,不在乎你來幹什麼。
就像……就像一個人,麵對一隻突然出現在自家院子裏的流浪狗。
他可能會看一眼,但不會專門蹲下來和它說話,他隻會繼續做自己的事。
如果狗識相,自己走了,那就走了。
如果狗不識相,敢呲牙,那就一棍子打出去。
————
想到這些,黎光中突然覺得嗓子發乾,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終於,憑祥前進基地總指揮胡向前合上資料夾,遞給身邊的少校。
“越軍第1軍區第2師的?”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常,但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黎光中耳中。
話音落下,黎光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連忙點頭,身體微微前傾,用自己那帶著濃重口音、有些生硬的中文回答:
“是是是!報告長官!我是第2師少校參謀,黎光中!奉命——”
“奉命來送東西的?”
胡向前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
黎光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師長派我——”
“黃金?”胡向前再次打斷他。
黎光中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黃金。
他曾經以為的“誠意”,此刻從對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就像在說路邊撿到的幾塊石頭。
“……是。”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指揮中心裏安靜了幾秒。
這幾秒,對黎光中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胡向前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略微有了變化,不再是那種純粹的漠然,而是帶上了一絲……或許可以稱之為“陳述事實”的平靜。
“你們的駐地,高平省河廣縣,對吧?”
黎光中心臟猛地一縮,抬起頭。
胡向前沒有看他,而是微微側過身,朝那麵巨大的螢幕指了指。
“你們的師部,在縣城東北方向,靠近那座無名高地,那裏有幾個山洞,末世前是軍械庫,現在被你們改成指揮部和物資儲備點。我說的沒錯吧?”
黎光中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胡向前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靜,像在念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報告:
“你們有三個主力團,一團的防線在縣城北側,扼守通往邊境的公路;二團部署在縣城東側的山地,依託幾個高地構築了簡易工事;三團在縣城南側,負責保護通往南方的通道和後方基地。你們還有一個炮兵營,裝備的是老舊的122毫米牽引式榴彈炮,陣地設在縣城西側的山坳裡,那邊有個廢棄的採石場,對吧?”
黎光中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你們的兵力,滿打滿算,能上戰場的,不到四千人。重武器少得可憐,迫擊炮、無後座力炮、火箭筒,數量有限,彈藥更有限。”
“大部分士兵營養不良,訓練水平……我剛纔在螢幕上看到的,你應該也看到了。”
黎光中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誇對方說得對?還是直接開口求饒?
對方確實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是比他、比他的師長還要瞭解整個2師...
畢竟師長他老人家,可不知道剛有士兵在戰壕裡扣屁股還聞了一下的事...
胡向前看著他那副呆若木雞的表情,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他隻是站在那裏,魁梧的身材如同鐵塔,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俯視著這個從南方過來的“使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黎光中徹底崩潰的話:
“針對你們的打擊計劃,昨天就做好了。”
黎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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