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首長!您醒醒!!”
焦急的呼喚和身體被輕輕搖晃的感覺再次傳來。
顧承淵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起來,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渾身被冷汗浸透,冰涼粘膩。
他依舊伏在辦公桌上,身上蓋著一件常服大衣,臉頰貼著冰冷光滑的紅木桌麵,那份後勤清單被他的手臂壓得皺成一團,旁邊是翻倒的鋼筆和早已乾涸的墨跡。
引入眼簾,參謀長吳斌和警衛普光強不知何時站到了他麵前,正一臉關切的圍在桌前。
普光強手裏還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兩杯清水,顯然是聽到動靜剛衝進來的。
不過此刻的顧承淵無瑕注意這麼多,在狠狠的用手抹了一把臉後,才稍微從剛才的噩夢中緩過神來。
‘剛才……是夢?’
“是夢……幸好是夢。”
他低聲重複,彷彿咒語,每一次重複都讓呼吸更平穩一分:
“都說夢是反的,對,一定是反的。承運肯定沒事,他肯定……”
想著這些,迅速平復情緒的他深吸一口氣,抬起了頭,目光恢復了慣有的沉穩,直接看向參謀長吳斌,語氣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吳參謀長,什麼時候來的?金陵前線最新情況怎麼樣?西牆防線頂住了嗎?空中支援和第六集團軍先遣隊到位情況如何?”
他一連串的問題清晰而迅速,試圖用繁忙的軍務徹底驅散那噩夢的陰影。
然而,吳斌的反應卻讓顧承淵剛平復下去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位素來以沉穩幹練著稱的老參謀長,在接觸到顧承淵目光的剎那,竟然極其不自然地、幾乎是倉促地垂下了眼簾。
他的嘴唇抿得發白,捧著資料夾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凸起,微微顫抖。
他沒有立刻回答,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正在吞嚥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似乎凝固了,變得沉重而粘滯。
見狀,顧承淵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剛剛建立起的、關於“夢境是反的”的心理防線,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吳斌?”
顧承淵沒有如往常一樣加稱職務,而是直呼其名,聲音不自覺地繃緊、變調,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前線……到底怎麼了?說話!”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打破了房間裏令人窒息的寂靜。
吳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這一次,他沒有再躲避顧承淵的目光。
但那雙向來睿智堅定的眼睛裏,此刻卻佈滿了血絲,充斥著深重的悲慟、無力,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不得不由他來傳達噩耗的愧疚。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石摩擦:
“司令員……金陵前線……”
他頓住了,似乎在積聚說出下文的勇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孢子雲在淩晨五點前後發生劇烈異變,濃度和侵蝕性呈指數級飆升,沉降速度遠超預估...”
“守軍……守軍所有防護手段在極短時間內失效,沒有……沒有形成任何有效反擊。”
聽到這裏,顧承淵的瞳孔驟然收縮,放在桌沿的手猛地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紅木裡。
吳斌的聲音繼續,彷彿是要一鼓作氣:
“固城湖西牆主防線……在孢子雲覆蓋下,於淩晨五點二十五分左右……確認被迅速突破。”
“夜州步兵第1旅偵察營所在防區……在防線崩潰的最後時刻,發生大規模彈藥殉爆……該區域……無人生還。”
無人生還?!
這四個字如同四把冰錐,狠狠刺入了顧承淵的耳膜,刺穿他剛剛築起的心防。
他隻感覺大腦“嗡”的一聲,隨即整個人控製不住的往後倒,瀑光強見狀連忙伸手托住。
‘所以?弟弟真的犧牲了??’
‘那剛才的夢....’
見此情況,參謀長吳斌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再看顧承淵的表情,但嘴裏的話卻依舊殘忍地繼續著:
“此後五分鐘內,高濃度孢子雲伴隨菌獸潮殘餘,席捲固城湖聚集地核心區……”
接下來,他報出了一長串冰冷的番號和數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支成建製部隊的徹底消失:
“夜州步兵第一旅……確認全體官兵……陣亡。”
“固城湖守備旅第一團三營、四營……全員陣亡。”
“第二團一營、四營……全員陣亡。”
“固城湖西線防禦最高指揮官……夜州步兵第一旅旅長趙傑同誌……於第二梯次防線指揮位置……確認犧牲。”
“截止最後有效通訊時間……固城湖西線及核心防禦區域……未確認有組織抵抗存在……初步判斷……”
吳斌的聲音哽住了,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無一人生還...”
死寂。
長達十幾秒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顧承淵僵在椅子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消失,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吳斌,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那片被孢子雲吞噬、被烈火與鮮血浸透的廢墟,看到了那一個個在報告中冰冷陣亡的番號背後,曾經鮮活的麵孔。
他聽到了“偵察營”,聽到了“殉爆”,聽到了“無人生還”。
他聽到了“夜州步兵第一旅全體陣亡”。
他聽到了“趙傑犧牲”。
最後,他聽到了那五個字——“無一人生還”。
每一個資訊,都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起初是麻木的鈍痛,隨即,那股被夢境預警、又被自我安慰強行壓下的巨大恐慌和悲痛,如同被炸開的堤壩,混合著冰冷的絕望,轟然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鎮定。
弟弟燦爛的笑容,訣別的話語,打翻的蜂蜜水……
城牆上的怒吼,殉爆的火光,趙傑最後站在陣地上的身影……
“無一人生還”……
這一切的畫麵和聲音,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碎裂、又重組,最終凝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死寂的虛無。
“一天之間,他失去了兩個最親的人...一個承載著他的親情,一個承載著他學生時代的美好回憶...”
都沒了...
呃……嗬……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從顧承淵喉嚨裡溢位。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隻手撐住了桌麵,手背上青筋暴起,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開始劇烈顫抖,像是突然患上了嚴重的寒症。
“首長!”吳斌和普光強同時搶上前一步,滿臉驚駭。
顧承淵卻猛地揮手製止了他們,力道大得差點將吳斌推倒。
他低著頭,肩膀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咯咯”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碎裂。
他沒有哭,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眼下金陵局勢惡化至此,作為整個戰區的主心骨,誰都可以表露悲傷,唯獨他不行...
辦公室外,天色將明未明,夜色最沉濃的時刻已然過去,但透入窗內的,卻並非曙光,而是一種冰冷的、鉛灰色的晦暗。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直到那劇烈的顫抖漸漸平息,隻剩下細微的、無法控製的戰慄。
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捂嘴的手,抬起了頭。
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所有的情緒似乎都在極致的衝擊下被短暫地冰封了,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與死寂。
他看向吳斌,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知道了。”
“通知下去……按照……最高規格,準備……悼念事宜。”
“所有犧牲將士……撫恤……立刻啟動,標準……就按我之前批複的……最高檔。”
“還有……”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停了幾秒,才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土裏刨出來:
“訊息先封鎖...先不要傳播..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說完這些,顧承淵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麵上檔案的褶皺處,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說話。
“是!”
見狀,吳斌知道首長需要時間來消化,所以哪怕還有工作沒有進行彙報,但也理解的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普光強一同退出。
哢闥——
房門關閉的輕響,像是一道閘門落下,將顧承淵與外界徹底隔絕,隻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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