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徹底陷入沉寂...
隻有空調係統最低檔執行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均勻氣流聲,以及顧承淵自己沉重到近乎停滯的心跳。
顧承淵沒有動...
他就那樣坐在寬大的椅子裏,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目光空洞地落在麵前桌麵的某一點。
窗外的天光,從鉛灰色的晦暗,漸漸透出些蒼白,然後轉為一種沒有溫度的、慘淡的白晝光亮。
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紅木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而模糊的光斑。
時間,在這間充滿壓抑的辦公室裡,失去了意義。
那些冰冷的報告詞彙——“殉爆”、“無人生還”、“全體陣亡”、“犧牲”——不再僅僅是紙麵上的文字。
它們開始發酵,膨脹,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每一片碎片上,都倒映著弟弟顧承運最後在夢中那個含淚的燦爛笑容,都混合著母親溫婉將弟弟的手交到他掌心時那欲言又止的擔憂眼神,都迴響著父親顧建國沉默卻如山般厚重的期許,都浮現著婉瑩她們三人送別時強作笑顏卻紅了眼眶的臉龐。
想到這些,顧承淵開始幻聽
“當初,可是你跟我保證,金陵安穩,你弟弟承運去那裏是歷練,不是送死!”母親心碎的質問。
“哥,我走了。家裏……拜託你了。”弟弟的訣別。
“大哥,承運他……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們等他。”弟妹的期許。
...
是他...
是他力排眾議,將弟弟塞進“復興一期”,親手為他披上那身軍裝。
是他指著地圖,對擔憂的父母描繪金陵未來的戰略地位,信誓旦旦地說那裏是建功立業的最好舞台。
更是他,在戰局最危急的時刻,下達了那道冰冷徹骨、不容置疑的“死守四小時,沒有命令,半步不退,違者就地處決”的最高指令!
那道命令,斷了所有退路,自然也斷了弟弟……任何生還的可能。
他就像一個冷酷的棋手,親手將最珍視的弟弟,推向了棋盤上最殘酷的絞殺點,然後眼睜睜看著它被吞沒。
不,他甚至是在背後,用力地推了一把。
“哥,你要照顧好自己……”
弟弟夢中訣別的話語,此刻變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愧疚、自責的情緒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在顧承淵心中迅速洇開.......
他自責那自以為是的“安排”和“鍛煉”,最終竟成了通往死亡的催命符。
自責作為兄長,在弟弟最需要庇護的年紀,給予的卻不是港灣,而是煉獄。
他無法想像該如何麵對父母和弟媳,如何告訴她們這個噩耗...
難道要對年過半百的母親說:“媽,承運回不來了。是我把他派到最危險的地方,是我下令不許他撤退,他……戰死了。”
難道要對那三個青春正好、將一生幸福繫於弟弟一身的婉瑩她們說:
“對不起,你們的丈夫……因為我的一道命令,再也回不來了。”
每一句想像中的話語,都讓他痛徹骨髓,羞愧欲死。
窗外,光影緩緩移動...
明亮刺眼的白晝光線逐漸變得柔和,帶上暖色調,又迅速被更深的暮色吞噬。
辦公室內沒有開燈,陰影從角落蔓延開來,慢慢將他吞沒。
他從一個凝固的姿勢,變為另一種凝固,隻有偶爾無法抑製的細微顫抖,泄露著那具軀殼內正在經歷的風暴。
直到夜色完全降臨,窗外夜市重建區的零星燈火次第亮起,遠遠望去,像是漆黑海麵上掙紮的、微弱的漁火。
枯坐一天,他終於,極其緩慢地,動了。
彷彿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銹,動作滯澀而沉重。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空洞,卻似乎多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近乎麻木的決絕。
逃避沒有用...終究是要麵對的...
他是兒子,是兄長,是這個家現在唯一的頂樑柱。
再殘忍的真相,也必須由他來揭開,他是弟弟犧牲的第一責任人,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逃避的。
顫抖的、冰涼的手指,摸索著,終於觸碰到了桌麵上那台顏色暗紅的保密電話,光滑的機身此刻摸起來,卻像是燒紅的烙鐵。
他現在要麵對的,對他來說,是比戰爭更艱難的家...
手指懸在按鍵上方,劇烈地顫抖著,幾次落下又抬起,那短短的幾個數字,此刻重若千鈞,彷彿按下之後,就會引爆另一個世界,將所有的平靜、期待、乃至這個家庭殘存的完整,炸得粉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顧承淵的食指,終於重重落下。
然而,就在他要撥動號碼時,電話卻突然毫無徵兆的響了起來。
叮叮叮——
刺耳的鈴聲如同催命符,讓他心臟一顫,這是連他當初裸絞喪屍大媽時,都從未感受過的緊張。
他盯著那台暗紅色的電話,彷彿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而拉響引信的,很可能是他剛剛鼓起勇氣準備麵對的、來自家庭的終極審判。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裏回蕩,格外催命。
終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帶著絕望的預兆。
他伸出手,手指依舊不受控製地微顫,慢慢拿起了聽筒,緩緩貼到耳邊。
“喂?”
此刻,顧承淵的聲音沙啞乾澀得可怕,做好了迎接家人得知噩耗後的崩潰的心理準備。
然而——
“麼兒!?”
聽筒裡傳來的,是母親溫婉的聲音,但這聲音與他預想中的任何情緒都截然不同。
那聲音裏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雀躍的亮色,語速快而清晰,充滿了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喜悅,甚至穿透了無線電波,帶來一種不真實的暖意。
“媽……”
顧承淵怔住了,喉嚨發緊,準備好的所有悲痛的言辭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
母親這反常的、充滿生機的聲音,與他此刻身處的冰冷地獄形成了荒謬絕倫的對比,讓他一時失去了反應能力。
“太好了!總算是打通了!你這孩子,是不是又忙得沒看時間?媽跟你說個天大的好訊息!”
母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那是喜悅的顫抖:
“是淼淼!你弟弟媳婦兒,林淼淼!”
聽到‘弟第媳婦’幾個字,顧承淵的心臟猛地一沉,這幾個字像鈍刀劃過心口。
然而電話那頭的母親溫婉卻絲毫未覺,她的聲音裡浸滿了純粹的、毫無陰霾的歡喜,繼續歡快地宣佈:
“剛檢查出來的!懷上了!懷上了!!快兩個月了!醫生說情況很好,胎心都聽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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