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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5點45
夜省,中州戰區機關大樓頂層。
戰區司令員辦公室,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檔案堆疊如山。
一盞老式綠罩枱燈是室內最主要的光源,在顧承淵伏案的身影旁投下一圈暖黃卻孤寂的光暈,更襯得房間其他角落暗沉沉的。
此刻,顧承淵正對著一份後勤補給清單擰眉,鋼筆尖懸在紙麵上,久久未落。
連日不眠的疲憊和千裡之外固城湖傳來的巨大壓力,像兩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太陽穴。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顧承淵頭也未抬,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進。”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踏踏踏——
腳步聲走到辦公桌前停下。
顧承淵的筆尖終於落下,劃了一道,這才下意識地抬眼看去——
這一看,他整個人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猛地僵住!
枱燈的光暈邊緣,站著一個人。
來人一身筆挺整潔、毫無褶皺和汙漬的墨綠色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帽子托在左臂彎,右手自然垂在腿側。
那張臉……那張年輕、俊朗、帶著幾分軍校生特有銳氣的臉,此刻正看著他,嘴角揚起一個無比熟悉、甚至帶著點兒時依賴的、燦爛至極的笑容。
“哥。”顧承運開口,聲音清亮,帶著笑意,又好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遙遠。
“承運?!”
顧承淵幾乎是“噌”地一下從寬大的皮質座椅裡彈了起來,動作太急,帶倒了手邊的鋼筆,墨水滴在檔案上洇開一片他也渾然不覺。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連日積累的疲憊和沉重,他繞過辦公桌,幾步就跨到弟弟麵前,雙手猛地抓住對方的雙臂,力道大得讓顧承運微微晃了一下。
“你怎麼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前線情況怎麼樣了?那幾十萬倖存者,都撤到安全的地方了嗎?!”
連珠炮似的問題從他嘴裏蹦出來,眼神急切地在弟弟臉上身上掃視,那份屬於戰區司令員的威嚴和沉穩步瞬間被兄長純粹的、失而復得般的喜悅取代。
顧承運任由他抓著,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卻微微側了側頭,避開了哥哥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想你了,還有爸媽,回來看看。”
聞言,顧承淵神奇地沒有再追問,隻是更加用力地拍了拍弟弟結實的手臂,然後雙手飛快地在他肩膀、胸口、後背摸索檢查,語氣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沒受傷吧?檢查了嗎?我趕緊給你安排個全身檢查!”
“你小子這次可是擔心死我了,要是出點什麼事,爸媽婉瑩他們估計得跟我斷絕關係!”
“要知道當初可是我力排眾議將你安排到部隊鍛煉的,媽雖然沒明著反對,但我知道她還是有點怪我,還好還好,你安安全全的就好!”
一番檢查下來,顧承淵鬆開手,臉上綻開難得的、徹底放鬆的笑容,轉身就朝門口走去,聲音不自覺地抬高,語氣前所未有的俏皮:
“小普!普普!光強!強寶!泡兩杯茶進來!要那盒最好的龍...不,我弟弟不喜歡喝茶,搞兩杯蜂蜜水來,一杯多加蜂蜜!”
“這小子這次可是吃大苦頭了!”
然而,隨著顧承淵的話音落下,門內門外卻是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回應,隻有空調輕微到極點的嗡嗡聲。
顧承淵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普光強是他最信任的貼身警衛,素來警醒,絕不會在這種距離聽不到他的呼喚。
這不對勁。
一股細微的異樣感猛地放大,顧承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一些,伸手就要去拉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打算親自出去看看。
“哥!”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的力道很穩,手指修長,溫度卻……有些涼。
顧承淵轉頭。
顧承運就站在他身側,抓著他的手腕,臉上燦爛的笑容不知何時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急切。
那急切藏在他依舊明亮的眼睛裏,藏在微微抿起的嘴角,讓他的眉宇間籠上了一層薄薄的、揮之不去的陰翳。
“不用叫人了,”顧承運的聲音放輕了些,語速稍快:“我就……看看你就好,我不渴..”
“那可不行,我親弟弟來了,怎麼能不好好安排?得,我親自給你泡!”
說罷,顧承淵便掙開了顧承運的手,嘴裏哼著輕快的調子往茶吧機走去,略微有些生疏的在旁邊的櫃子裏翻找起來。
‘咦——陸衝上次給我送的蜂蜜呢?說是在渝城山裡搞到的,變異蜜蜂產的,老好了,正說啥時候給你呢!”
“你從小就愛喝蜂蜜,還記得小時後我帶著你在學校掏野蜂窩嗎?嘖嘖,那次蜂蜜沒掏到,給你蟄了滿頭滿臉的包,跟如來佛似的,哈哈哈——”
回憶起往昔,顧承淵露出了許久未有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後來回家,給老媽啊都心疼哭了,晚上,我兩一人舉著一個板凳,跪了一晚上!”
“哎呀,現在想想,那個時候是真美好啊!”
...
顧承淵端著兩杯溫熱的蜂蜜水,轉身回到沙發前,金黃色的蜜汁在杯中微微蕩漾,散發出清甜的、帶著山林氣息的香氣。
他將那杯特意多加了許多蜂蜜的杯子推到弟弟麵前,自己捧著另一杯,順勢坐了下來,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
“快嘗嘗,稀罕得很,甜得很正。”他催促著,眼睛亮亮地看著弟弟,像是急於分享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顧承運的目光從哥哥臉上移開,落在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蜂蜜水上。
他沒有伸手去接,隻是靜靜地看著。
水汽氤氳上升,在他眼前微微扭曲,讓他的麵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他看著那水汽,眼神有些空,又好像透過水汽,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顧承淵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看著弟弟出神的樣子,那杯蜂蜜水的熱氣似乎沒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他心底那絲被強行壓下的寒意,又開始悄然蔓延。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想繼續剛才關於童年、關於蜂蜜的輕鬆話題。
“哥...”
顧承運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顧承淵努力維持的溫馨假象。
他抬起眼,目光終於從杯子上移開,重新落在顧承淵臉上。
那眼神裡的焦躁已經完全化開,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濃得化不開的不捨,和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我可能要走了。”
話音還未落下,顧承淵喋喋不休的話頭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僵住了,維持著一個半笑不笑的古怪表情。
他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大腦拒絕處理這句話的資訊。
辦公室裡隻剩下空調極其微弱的嗡鳴,以及他自己驟然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走……?”
顧承淵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厲害,他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卻隻顯得異常尷尬:
“走……走到哪去?你這剛回來,前線……”
他的話音,自己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顧承運已經站起了身。
那個動作很輕,很穩,卻帶著決絕。
顧承運看著他,臉上露出了顧承淵今晚見過的最燦爛,卻也最悲傷的笑容。
那笑容裡盛滿了對兄長的依賴、感激,以及無盡的眷戀。
“哥,”顧承運又喚了一聲,聲音溫柔得像小時候做錯事後的討好:
“從小到大,我就是家裏最調皮、最不讓人省心的那個。打架、逃學、惹禍……每次都是你幫我扛著,替我挨罵,甚至替我捱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哥哥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幾根刺眼的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疲憊紋路。
“還好有你。一直都是。”
“哥,”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再這麼熬夜了,我看你眼睛都是紅的。事情永遠做不完,但你累垮了,誰來做?”
他微微吸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
“幫我……照顧好爸媽。跟他們說……兒子不孝,不能再盡孝了。”
“下輩子……下輩子我還給他們當兒子,一定乖乖的,不惹他們生氣。”
“還有婉瑩她們……”顧承運的聲音終於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但他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隻是那笑容變得無比心碎:
“跟她們說……對不起。是我食言了。我說過要保護她們一輩子,要給她們安穩的生活……對不起……”
“承運!”
顧承淵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手中的蜂蜜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毯上,金黃的液體汩汩滲出,迅速浸濕了一小片深色。
但他根本顧不上,他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上前一步,想要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抓住這個讓人操心的弟弟。
“你胡說什麼!不準說這種話!你不準走!聽見沒有!哪裏也不準去!”
顧承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和嘶啞,那不是一個戰區司令的命令,而是一個兄長麵對即將失去至親時最本能的、絕望的吶喊。
“爸媽還在家等你!婉瑩她們還在等你!我……我也在等你回來!固城湖……固城湖的仗還沒打完,你怎麼能……”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顧承運的身影,在他伸手觸碰到之前,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消失,而是像投映在水中的倒影,被風吹起了漣漪,邊緣開始蕩漾、淡化。
顧承淵的手,穿過了那片逐漸虛幻的光影,隻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帶著夜露氣息的空氣。
“哥..”顧承運最後的聲音傳來,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邊,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每個字都重重砸在顧承淵的心上:
“別難過。我隻是……去了一個需要我的地方。”
“晚上少喝茶,多喝蜂蜜水……很甜...”
話音徹底消散。
辦公室裡,隻剩下顧承淵一個人,僵硬地伸著手,站在那片被打翻的蜂蜜水漬旁。
枱燈的光暈依舊暖黃,卻再也照不到那個穿著整潔軍裝、笑容燦爛的年輕人。
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空洞,瞬間席捲了他。
“承運——!!!”
一聲悲愴到極致的嘶吼,猛地從他胸腔裡迸發出來,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撞擊。
下一秒,他整個人向前踉蹌一步,天旋地轉。
“首長!首長!您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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