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趙傑正準備開口,安排接下來的“撤離”步驟時。
顧承運猛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破掌心厚實的防化手套。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彷彿在與無形的巨力搏鬥。
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畫麵:
先是兄長顧承淵在機場送別時,那沉穩拍在他肩上的手,和那句“好好乾”;
父母,特別是母親溫婉,那含淚不捨卻又強作笑顏的臉;
婉瑩她們三個,在他出發前,那混合著擔憂、依戀和無限期盼的眼神……
然後又是剛纔在城牆上,那些同樣年輕、同樣恐懼,卻依然咬著牙、紅著眼睛,將子彈射向怪物的士兵們;
高城那如同暴怒雄獅般、始終頂在最前麵的背影;
以及,那不顧危險、幾乎貼著城牆根炸開的、驚天動地的炮火支援……
如果...如果他走了……
如果他就這麼“秘密”地消失,混入逃生的人群……
哥哥會怎麼想?
那個將復興大業扛在肩上、對軍隊紀律看得比天還重的兄長,如果得知自己唯一的弟弟,在關鍵時刻當了逃兵,哪怕無人知曉,他內心該是何等的失望與……心寒?
父母和婉瑩她們,若有一天知曉真相,又該如何麵對?
還有此刻營裡那些正在城牆上流血犧牲的士兵,作為他們的教導員,在前幾天的思想教育課上,自己還在以‘文明復興,人人有責’的主題跟他們大談犧牲、奉獻精神。
這一逃,自己的後半輩子,麵對哥哥、麵對軍隊裏的士兵,還能抬得起頭嗎?!
一想到自己的後半輩子可能活在懺愧之中,內心永遠比別人低上一等,顧承運內心就止不住的顫慄...
那樣的生活,絕不是自己想要的!
雖然螻蟻尚且偷生,但倘若一個人真活成了螻蟻,那還不如一死百了..
“不.....”
想到這些,隨著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泣音的呢喃,顧承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眶通紅,佈滿了血絲和劇烈掙紮後的疲憊,但眼神深處,那抹劇烈閃動的、屬於求生本能的光芒,正在被一種更加混亂、卻也更加沉重的東西強行壓製、覆蓋。
那不是英勇,不是無畏。
那是羞恥,是不甘,是恐懼未退,是巨大的委屈和掙紮,但最終,卻化為了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混雜著驕傲和不願讓家人、讓哥哥失望的、扭曲的決絕。
他看向趙傑,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傑……旅長。”
他重新使用了職務稱呼。
“我……留下!”
說完這兩個字,彷彿抽幹了他全身的力氣,他頹然靠在了冰冷的裝甲車壁上,閉上了眼睛,胸口仍在劇烈起伏,但緊握的拳頭,卻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他沒有成為英雄的覺悟。
但他似乎也失去了,坦然做一個逃兵的……最後勇氣。
尤其是在趙傑,這個兄長最信任的老同學、老部下麵前。
車廂內,陷入死寂。
隻有車外隱約的炮火聲,以及空氣迴圈係統單調的嗡鳴。
趙傑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瞬間被抽去所有生氣、卻又做出了截然不同選擇的年輕人,久久無言。
他讀懂了顧承運眼中那並非英勇的決絕,也看懂了他那份沉重的掙紮與妥協。
最終,趙傑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戴上了防毒麵具。
“嗤——”
氣密聲響起。
“我明白了。”趙傑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那麼,顧教導員,請立刻返回你的崗位。偵察營的陣地,需要你。”
他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冰冷的、夾雜著硝煙味的夜風灌入車內。
顧承運在原地呆坐了幾秒,然後,他也緩緩地、動作有些僵硬地,重新扣上了自己的防毒麵具。
隔絕了外界空氣,也彷彿隔絕了剛才那場短暫而驚心動魄的內心風暴。
他推開車門,走入那片被戰火映紅的夜色。
沒有回頭。
.....
與此同時,“鷹巢”,金陵軍分割槽臨時指揮部。
這裏與西側城牆那火光衝天、聲浪震地的煉獄景象截然不同。
這裏是周邦在特殊年代為應對北方侵略興建的超大型地下防核掩體,深入地下數十米,厚重的鋼筋混凝土和特殊防護層隔絕了絕大部分的地麵震動和聲響,隻有通風係統持續的低沉嗡鳴,以及各種電子裝置執行時發出的、穩定而密集的指示燈閃爍和輕微電流聲。
空氣經過多層過濾,帶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渾濁味道,冰冷而缺乏生氣。
軍分割槽臨時指揮部的大廳不算特別寬敞,但佈局緊湊高效。
正前方佔據整麵牆的巨大電子螢幕,此刻被分割成數十個區塊,顯示著從各處艱難傳回的戰況畫麵、動態態勢圖、資料流以及通訊狀態。
螢幕上大片刺眼的紅色和紫色,與少數艱難維持的綠色、黃色光點形成慘烈對比,將整個大廳映照在一片不祥的光暈中。
杜玉明背對著螢幕,站在一張鋪滿了地圖和檔案的簡易合金桌前。
“嗯,知道了!”
說話間,他放下了手中貼著明黃色標籤的軍綠色有線電話。
此刻,他穿著一件像是匆匆套上的墨綠色常服外套,襯衫領口隨意敞著,相比起之前在軍分割槽地麵指揮中心的些許慌亂,此刻他的站姿如同釘入地麵的鋼樁,紋絲不動。
隻是,那挺直的背影在螢幕紅光的映照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話筒裡,趙傑那透過層層防護和乾擾、略顯失真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彙報的內容簡單直接,卻在他心中掀起了遠超炮火轟鳴的波瀾。
‘首長的弟弟顧承運……選擇了留下。’
結束通話電話後,杜玉明麵對著那片紅光瀰漫的電子牆,久久無言。
想到這個結果,他的臉色晦暗不明。
說實話,對於這個訊息,他內心的感受複雜得連自己一時也難以釐清。
從最現實、最功利的角度出發,杜玉明無疑是希望這位首長唯一的弟弟,他升遷路上的第一個重大“機緣”活著。
因此,在潛意識裏,他未嘗沒有一絲希望顧承運能“安全”的念頭。
但從另一方麵,作為一個從血火中爬出來的職業軍人,一個見證了舊秩序崩潰、深知紀律與信念在末世何等珍貴的指揮官,他對“逃兵”有著刻入骨髓的鄙夷和不齒。
同時最重要的是,這會讓首長蒙羞!!
所以,當趙傑的彙報傳來,確認了顧承運最終的選擇時,杜玉明一直懸在心口的某塊巨石,反而“咚”地一聲落下了。
落下的瞬間,砸起的不是塵埃,而是一種混合著釋然、甚至是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或許在潛意識裏,這纔是他真正希望顧承運做出的選擇。
畢竟,無論他杜玉明如何渴望權力與地位,骨子裏,他首先是一名軍人!
軍人崇尚勇氣、責任和犧牲,鄙夷懦弱與背叛。
對逃兵,他無論如何也生不起半分好感。
因此,在回復趙傑時,他甚至沒有額外強調一句“務必保護好顧教導員安全”。
在命令全體死守的前提下,任何對個體的特殊關照,都是對命令本身的褻瀆,也是對那位選擇留下的年輕人決定的侮辱。
所以,他選擇了尊重那個決定,也將他完全視為了這堵鋼鐵防線上一枚普通的、卻必須堅固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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