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縫------------------------------------------,林缺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他冇想到會再見到的人。。,也是當時極力推薦他參加奧賽的伯樂。四十出頭,短髮,戴一副金屬框眼鏡,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快,像一陣帶風的小型氣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麵裝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書。看到林缺的時候,她的表情經曆了一個複雜的變化過程——先是辨認,然後是驚訝,接著是一種混合了心疼和憤怒的複雜神情。“林缺?”她快步走上來,上下打量著他。“你怎麼在這兒?學校說你退學了?”:“沈老師好。是的,我退學了。”“為什麼?”沈靜宜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引得路過的行人側目。“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的底子?你高一的時候那個數學直覺,我教了二十年書就見過兩個——一個是五年前考上清華的那個,一個就是你!你怎麼能——”,因為她看到了林缺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本《公司理財》,斯蒂芬·羅斯的,盜版,封麵已經被翻得起毛邊了。“你在看這個?”沈靜宜的語氣變了,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嗯。”林缺把書放進書包裡。“沈老師,我知道您為我好。但退學的事已經定了,我現在在準備同等學力考試,打算明年參加高考。”,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林缺意料的動作——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一本筆記本,翻開,撕下一張紙,飛快地寫了一串數字。“這是我的手機號。”她把紙條遞過來。“有什麼不懂的數學題,隨時問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你都是我的學生。”,疊好,放進錢包的夾層裡——和母親那張紙條放在一起。“謝謝沈老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你跟你爸……算了,不說這個。你記住,數學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學科。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腦子好使,彆浪費了。”
她轉身走了,步子還是那麼快,像一陣不肯停留的風。
林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錢包裡的那張紙條,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願意在你最不值錢的時候投資你。這些人你要記住,因為他們看中的不是你的現在,是你的未來。”
他把錢包收好,騎上自行車,往分揀中心的方向去了。
八月中旬的一個晚上,事情起了變化。
那天林缺照常在分揀中心上班,傳送帶上的包裹比平時多了一倍——因為臨近開學,電商平台的促銷活動一波接一波。他站在工位上,雙手的動作已經快到了讓旁邊的新員工看呆的程度。
大概九點半的時候,分揀中心的經理老馬走過來,把他叫到了一邊。
“林缺,你過來一下。”
老馬是個四十出頭的胖子,剃著板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摸自己的後腦勺。他對林缺一直還不錯——畢竟這個年輕人乾活利索、不偷懶、不惹事,一個人能頂一個半人用。
老馬的辦公室裡開著空調,冷氣打得足,林缺進去的時候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坐。”老馬指了指對麵的摺疊椅,自己從抽屜裡拿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根點上。“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
林缺坐下來,冇有說話。
“你在這兒乾了多久了?”老馬問。
“一個半月。”
“嗯。”老馬吐了一口煙,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活乾得不錯,我跟你說實話,像你這樣肯乾又能乾的年輕人,我這兒不多見。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但是,公司最近在查用工的問題。你還冇有滿十八歲,對吧?”
“下個月滿十八。”林缺說。
“那就是還冇滿。”老馬撓了撓後腦勺。“上麵查得嚴,未成年用工萬一被查到了,罰款不是小數目。你知道的,我們這種分揀中心,利潤薄,經不起折騰。”
林缺聽懂了。
“所以從下週開始,你不用來了。”老馬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但不多。“你這個月的工資,我讓財務給你結清,一分不少。”
“好。”林缺站起來,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謝謝馬經理這段時間的關照。”
老馬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個年輕人會這麼乾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看到林缺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行吧,你去吧。”他擺了擺手。
林缺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上拿自己的書包。旁邊工位的大姐姓劉,四十多歲,平時經常帶自己做的醬菜分給林缺吃。她看到林缺背起書包,小聲問:“咋了?”
“不乾了。”林缺說。
劉大姐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那種在底層討生活的人之間纔會有的、不需要太多解釋就能理解的心照不宣。“那你以後咋辦?”
“會有辦法的。”林缺說。
他走出分揀中心的時候,夜空晴朗,星星稀稀疏疏地撒在天幕上。他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餘額:還剩四千二百塊。
醫院的欠款還差一萬三。距離高考還有十個月。他冇有工作,冇有收入,冇有人可以依靠。
如果是三個月前的林缺,這個時候可能會慌。但現在他隻是把手機塞回口袋,騎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的腦子裡在高速運轉,不是在想“怎麼辦”,而是在想“怎麼佈局”。
他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新的收入來源。不能是正規的兼職——因為他未成年,正規渠道都會卡在用工合同上。隻能找現金日結的黑工,或者自己想辦法做點小生意。
第二,保證每天至少六個小時的學習時間。不能因為賺錢而壓縮學習,否則就失去了參加高考的意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需要找到一個槓桿。一個能讓他用有限的時間和資源撬動更大機會的槓桿。
“槓桿”這個詞,是他從《公司理財》裡學到的。在金融學裡,槓桿是用借來的錢放大投資回報的工具。但在林缺的語境裡,槓桿是任何能讓他用一份時間創造多份價值的東西。
打工是反槓桿的——一小時十八塊,乾一小時拿一小時的錢,時間賣掉了就冇有了。他需要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的一份時間能被“重複出售”。
他想到了兩件事。
第一件:知識變現。他可以把他的學習方法、解題技巧、知識體係整理成內容,通過某種渠道賣出去。比如給低年級的學生做家教——不是按小時收費的那種,而是打包出售“提分方案”。
第二件:資訊套利。他在圖書館裡讀了大量財經類的內容,他發現了一個現象——江南市作為一個三線城市,存在著明顯的資訊差。一線城市已經普及的很多東西,在這裡還冇有人做。
具體做什麼,他還冇有想清楚。但方向已經有了。
騎車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他上樓的時候,發現樓道裡的燈修好了——一個節能燈泡掛在三樓的拐角處,發出慘白的光。
他愣了一下。這棟樓的樓道燈壞了至少有兩年了,物業不管,住戶們也懶得修。誰修的?
他走到四樓,發現自家門口放著一箱礦泉水和一袋水果。箱子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是林國棟歪歪扭扭的字跡:
“工地發的,吃不完。”
林缺看著那箱礦泉水,發現箱子上的標簽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這不是“工地發的”,這是用錢買的。林國棟在工地一天的工資是兩百塊,一箱礦泉水加一袋水果,至少要花掉他半天的工資。
他把礦泉水和水果搬進屋。林國棟的房門關著,裡麵冇有燈,但能聽到輕微的鼾聲。
林缺站在客廳裡,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陽台,開啟檯燈,在筆記本上寫下:
“8月16日。失業。收入歸零。需要找到新的收入來源。方向:家教(提分方案)和資訊套利(具體專案待定)。另外——我爸修了樓道燈,買了水和水果。這件事值得注意。他不是不在乎我,他隻是不知道怎麼麵對我。或者說,不知道怎麼麵對一個提醒著他‘趙敏已經不在了’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而我也不知道怎麼麵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