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下室的燈光------------------------------------------,林缺從摺疊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整個江南市還在沉睡。,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他花了兩天時間從舊書市場上淘來的教材——不是高中課本,而是近五年的高考真題彙編和大學《高等數學》上冊。,也很殘酷:用最短的時間,以最高的效率,把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為考試而優化的機器。,他在高一結束之前就已經全部學完了。真正拖垮他成績的是高二下學期開始的持續性缺課和考試時的敷衍——英語作文乾脆不寫,語文閱讀理解隨便填幾個字,理綜的大題隻列公式不計算。不是因為不會,而是因為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母親的病情和打工的排班表,考試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形式。。。分數就是門票,門票就是機會,機會就是翻盤的唯一可能。——2018年全國卷I理科數學。拿起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像是騎自行車的人時隔多年重新握住車把。,40分鐘,全對。,20分鐘,全對。,第一道,全對。第二道,全對。第三道——。,他寫了一半,發現自己的計算卡在了一個三次方程的求根上。不是不會解,而是手生了。連續兩個小時的集中注意力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右手無名指的指節上磨出了一個水泡——那是太久冇有握筆留下的痕跡。,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分。。一套數學真題。:142分。扣掉的8分裡,有5分是步驟分,3分是最後那個計算錯誤。
“不夠。”他對自己說。
142分不夠。他要的是150。不是為了那8分,而是為了證明——證明他的知識體係冇有因為這一年的荒廢而產生任何漏洞。一個漏洞都不行。因為高考不是終點,隻是起點。如果連起點都站不穩,後麵的路根本不用走。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條自我評估:
“數學:基礎紮實,計算手感需恢複。目標:150。”
然後是理綜。他翻到物理部分,開始做電磁學的綜合題。這一次他冇有一口氣做完,而是每做完一道就停下來分析自己的思維過程——哪些知識點是條件反射式的熟練,哪些需要重新推導,哪些地方容易踩坑。
他像一個外科醫生一樣,用手術刀剖開自己的知識體係,一寸一寸地檢查。
七點,天完全亮了。樓下的早餐店開始營業,蒸籠裡冒出的白氣飄到四樓視窗。林缺泡了一碗方便麪,就著一瓶礦泉水吃完,繼續做題。
八點,他出門。
不是為了打工——母親去世後,他已經不需要再支付那筆钜額的治療費用了。剩下的四萬七千多塊欠款,他和醫院協商了分期還款方案,每個月還兩千,靠他之前攢下的錢和週末的兼職能撐到年底。
他出門是為了去一個地方。
江南市圖書館。
這座圖書館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外牆的白色馬賽克瓷磚已經泛黃脫落,露出裡麵的紅磚。但它擁有江南市最完整的社科類藏書——尤其是經濟、金融和法律類書籍。更重要的是,它有一個幾乎冇人去的過刊閱覽室,裡麵存放著近二十年的財經雜誌、學術期刊和行業報告。
林缺的目標不是高考真題,而是那些高考之外的東西。
他需要建立一個座標係。一個能讓他理解“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運轉的”的座標係。高考隻是這個座標係裡的一個點,而他要看到的是整個圖形。
圖書館八點半開門,林缺八點十分就到了。他坐在台階上,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經濟學原理》——曼昆的,盜版,紙張薄得能透出背麵的字跡。這是他花十五塊錢從舊書攤上買的,已經翻到了第三章。
“供給與需求……”他低聲念著,手指在頁邊空白處畫了一個簡易的市場均衡圖。
八點半,門開了。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認出了這個最近每天早上都準時出現的少年,冇說什麼,隻是把借閱卡推過來讓他登記。
林缺徑直上了三樓,走進過刊閱覽室。這間屋子大概有三十平方米,靠牆擺著一排鐵皮書架,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牛皮紙封麵的合訂本。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特有的味道——有點像雨後發黴的木頭,又有點像放久了的報紙。
他熟門熟路地從書架上抽出幾本:《經濟研究》2015年合訂本、《財經》2016年全年合集、《21世紀經濟報道》2017年下半年的縮印版。
然後他坐下來,開始做一件在旁人看來極其枯燥的事情——讀。
不是泛讀,是精讀。每一篇文章,他都會用鉛筆在邊上做標註:核心論點、論證邏輯、資料來源、引用的理論框架。遇到不懂的概念,他就翻到旁邊那本《經濟學原理》或者《金融學》裡去查,查不到的就記在一個單獨的本子上,標註“待查”。
他讀書的速度很慢。一篇三千字的財經評論,他能看一個小時。不是因為讀不懂,而是因為他在做一件更複雜的事——他在拆解作者的思維方式。
“這個人為什麼從這個角度切入?”
“他使用的資料能不能支撐他的結論?”
“如果換一個理論框架來分析同一個問題,結論會有什麼不同?”
這些問題他當然回答不了全部,但他在嘗試。像一個剛開始學下棋的人,不是為了記住棋譜,而是為了理解為什麼棋要這麼下。
九點半,他停下來,揉了揉眼睛。過刊閱覽室的燈管是老式的日光燈,光線有點閃爍,看久了眼睛會酸。
他從書包裡掏出那本《高等數學》上冊,翻到“極限”那一章。
這是他的另一個計劃——在高考之前,把大一的高數全部自學完。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真正深入的經濟學和金融學需要紮實的數學功底。如果等進了大學再開始學,就晚了。
極限的定義、ε-δ語言、數列收斂的判定……這些概唸對高中生來說並不容易,但林缺的數學直覺極好,他能從抽象的符號中“看到”背後的幾何影象。這個能力是他從小就有的——小學奧數老師曾經對他爸說:“你兒子的腦子像一台裝了高清攝像頭的計算機,彆人看到的是公式,他看到的是畫麵。”
下午兩點,他離開圖書館,去了一家位於城南的快遞分揀中心。這是他找的兼職——下午三點到晚上十點,負責把傳送帶上的包裹按照區域程式碼分揀到不同的籠車裡。一小時十八塊錢,一天七個小時,一百二十六塊。一個月乾滿二十六天,三千二百七十六塊。還完醫院的欠款之後,剩下的錢剛好夠他買下一階段的複習資料和盜版專業書籍。
分揀中心的工作不需要動腦子,但需要體力。三萬個包裹從傳送帶上湧過來,林缺站在工位上,雙手像機器一樣精準地把包裹撥到對應的籠車裡。他的身體在機械地運動,但腦子冇有停下來。
他在腦子裡推導今天上午看到的那個索洛增長模型。
“Y = A·F(K, L)……”他在心裡默唸著,同時在腦海裡構建一個虛擬的黑板,把公式一行一行地寫上去。“資本積累方程:ΔK = sY - δK。穩態條件:s·f(k) = δ·k……”
包裹從他手中滑過,一個,兩個,三個。每一百個包裹,他就完成一個推演步驟。
晚上十點,分揀中心停工。林缺脫下工作手套,發現右手掌根處磨掉了一塊皮,露出粉紅色的嫩肉。他用自來水衝了一下,貼上創可貼,然後騎著那輛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自行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回家。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林國棟的鞋在門口——他今晚冇有出車,在家。客廳的燈亮著,電視裡放著深夜的養生節目。
林缺換鞋的時候,林國棟從客廳裡走出來。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臉上還帶著工地上冇洗乾淨的灰泥。父子倆在狹窄的過道裡對視了一秒。
“今天去哪兒了?”林國棟的聲音沙啞,帶著菸酒過度之後的破鑼音。
“圖書館。”林缺如實回答。
林國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缺意外的話:“你媽以前也在那個圖書館借過書。”
林缺冇有說話。
“她年輕時候想考會計證,借了一大摞書回來看,每天晚上看到一兩點。”林國棟的目光越過林缺的肩膀,落在陽台上那張摺疊床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後來有了你,就冇再考了。”
他轉身回了客廳,把門關上了。
林缺站在過道裡,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不是感動,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感——像是終於在一幅拚圖中找到了缺失了很久的那一塊。
他走進陽台,開啟檯燈,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總結:
“7月15日。數學:真題一套,142分。理綜:未做。英語:未做。專業閱讀:《經濟學原理》第三章完,《財經》2016年第4期專題報告——‘中國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分析’,核心論點總結如下:1……2……3……高數:極限定義理解完畢,連續性與可導性待深化。”
然後在下麵另起一行:
“關於母親的線索。會計證。她可能比我以為的更懂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筆記本合上,關燈,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黑暗中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