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帶著濕潤的涼意。
梨花巷的青石闆路被露水打得深一塊淺一塊。
陳北一身青色公服,腰佩長刀,走在逐漸蘇醒的街道上。
早起的貨郎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著新鮮的菜蔬;幾家早點鋪子支開了門闆,蒸騰出滾滾熱氣,夾雜著麵食的香氣。
他步伐沉穩,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沿途的街麵、巷口,這是他成為捕快後養成的職業習慣。
路過的街坊見到他,有的會客氣地點頭招呼一聲“陳捕快”,陳北也一一頷首回應。父親生前人緣不錯,他子承父業,這些老街坊對他倒也還算友善。
快到縣衙時,在街角迎麵撞見一人,同樣穿著公服,身材微胖,臉上帶著些宿醉未醒的慵懶,正是同僚李三。
“喲,陳北,這麼早?”李三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浮腫的眼睛,“年輕人就是精神頭足啊。不像我,昨晚被拉去喝了幾杯,現在腦袋還昏沉沉的。”
陳北停下腳步,語氣平淡:“李叔早。巡街差事,不敢耽擱。”
李三湊近了些,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語氣,壓低聲音道:“我說小北啊,別那麼拚。這街嘛,每天就那麼回事,混混日子得了。你看你爹當年……”
他話說一半,似乎覺得不妥,又訕訕地收了回去,拍了拍陳北的肩膀,“行了,快走吧,別讓頭兒等急了。”
陳北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隻是點了點頭:“多謝李叔提點,我曉得了。”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走進了縣衙那略顯斑駁的側門。
衙門內院的班房裡已經頗為熱鬧,十多名捕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低聲交談,或檢查著腰刀繩索等物。
煙氣繚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煙草和汗液混雜的味道。
“陳北,這邊!”一個麵容精悍、約莫二十齣頭的年輕捕快朝他招了招手,是王正。王正與他同期進入衙門,關係還算不錯。
陳北走過去,在王正旁邊的條凳上坐下。
“聽說你昨天幫李記找回了失物?可以啊,手腳夠利索。”王正笑著說道,露出兩顆虎牙。
“運氣好而已,問了幾個街邊的乞兒,正好有人看見。”陳北簡單回了一句,目光卻越過王正,看向正從內堂走出的那名中年男子。
那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麵容嚴肅,身形不算魁梧,但步履沉穩,眼神銳利如鷹,正是他們這一班的捕頭——許風。
許風與陳父是同一輩的捕快,修為早已達到氣血一重巔峰,在這淮雲縣的底層武人中,算是實力不俗。
陳北站起身,和其他幾名捕快一樣,恭敬地抱拳行禮:“許頭兒。”
許風目光掃過眾人,在陳北身上略微停頓了一下,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走到眾人前方,清了清嗓子,沉聲道:“人都到齊了?準備點卯,安排今日的差事。”
許風站在班房前方,目光掃過麾下九名捕快,聲音沉穩地開始分派任務:
“趙龍,帶你的人去東市,盯著點那幾個新來的貨商,別讓他們鬧出亂子。”
“錢老四,碼頭那邊你熟,今天還是你去照看,留意生麵孔。”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陳北這邊:“陳北,王正,你們倆跟著老周,負責西城那片區域的日常巡守。記住,多看多聽,少惹是非,遇到棘手事,及時回報。”
“是,頭兒!”陳北、王正和一名麵色黝黑、眼角帶著細密皺紋的老捕快同時應聲。
老周名叫周平,是衙門裡的老人,性子沉穩,經驗豐富。
三人挎好腰刀,出了縣衙,便沿著青石闆路向西城走去。
清晨的西城街道漸漸熱鬧起來。周平走在前麵,目光習慣性地打量著四周,陳北和王正稍稍落後半步。
王正是個閑不住的性子,走了一會兒便開口道:“周叔,聽說您年輕時在‘威遠武館’學過幾手?那可是咱們淮雲縣數得著的大武館了。”
設定
繁體簡體
周平聞言,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追憶之色,嘿嘿一笑,露出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嘍。那時候年輕,心氣高,想著練幾手真功夫,可惜天賦有限,交了三個月學費,連氣血的門檻都沒摸到,隻好出來混這碗公門飯了。”他語氣裡帶著些許自嘲,卻也豁達。
“威遠武館的館主,聽說可是氣血六重的高手?”陳北也適時開口問道,他對這些武道訊息很感興趣。
“那是自然。”周平點點頭,“劉館主那可是真正的高手,跺跺腳咱們淮雲縣城都要顫三顫的人物。不過啊,那等人物離咱們太遠嘍。”
他話鋒一轉,看向王正,打趣道:“小王,你小子也快二十了吧?俸祿攢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聽說你娘托媒人給你說了東街張屠夫家的閨女?”
王正的臉騰一下就紅了,有些窘迫地撓了撓頭:“周叔您就別取笑我了。我這剛當差沒多久,那點俸祿也就夠自己嚼用,哪敢想成家的事。再說……再說那張屠夫家的閨女,一頓能吃五個大饅頭,我……我怕是養不起。”
陳北和周平聞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周平笑罵道:“你個臭小子,人家姑娘身子骨結實是福氣!能吃才能幹!總比那些風一吹就倒的強。”
王正嘟囔道:“那也太能幹了點……我還是想找個溫柔些的。”
說說笑笑間,巡邏的路程似乎也不那麼枯燥了。
周平又講了些衙門裡的趣事,比如某位同僚怕老婆,被媳婦追到衙門來的糗事,引得王正哈哈大笑,連陳北的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
三人正說笑間,拐過街角,前方的氣氛陡然一變。
原本還算順暢的街道,此刻行人紛紛避讓到兩旁,神色間帶著幾分畏懼。
五六個敞著胸口、露出虯結肌肉或猙獰刺青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中央。
為首一人臉上帶著一道疤,眼神兇狠,正隨手從一個菜販的攤子上拿起一個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啃了起來,那菜販低著頭,敢怒不敢言。
正是淮雲縣城內勢力不小的幫派——猛虎幫的人。
周平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腳步不停,但腰桿微微挺直了些,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附近。
陳北和王正也立刻收斂了神色,一左一右跟在周平身側,手同樣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銳利地看向前方。
那刀疤臉漢子也看到了他們三人,尤其是他們身上的公服和腰刀。
他啃果子的動作頓了頓,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將剩下的半個果子隨手一扔,抱了抱拳:“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周爺,還有兩位差爺。哥幾個隨便逛逛,不礙事吧?”
他的語氣算不上多恭敬,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痞氣,但也沒有主動挑釁。
猛虎幫勢大,尋常捕快他們並不太放在眼裡,但畢竟代表著官府,表麵功夫還是要做一做。
周平停下腳步,麵色平靜,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官麵的威嚴:“李疤子,逛可以,守點規矩。別驚擾了百姓,別惹是生非。否則,衙門的大牢裡,不缺你們幾副碗筷。”
被稱為李疤子的刀疤臉嘿嘿乾笑兩聲:“周爺您放心,咱們猛虎幫最守規矩了,就是走走,絕不給您添亂。”
他的目光掃過周平身後的陳北和王正,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輕蔑的弧度,隨即帶著手下人大搖大擺地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那股子囂張氣焰並未完全收斂。
雙方擦肩而過。
直到猛虎幫的人走遠了,王正才鬆了口氣,低聲罵道:“呸!什麼東西!要不是……”
“慎言。”周平打斷了他,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臉色依舊沉穩,“這幫潑皮,背後有人,隻要他們不明著犯事,我們也不好動手。記住我們的職責,是維持街麵太平,不是好勇鬥狠。”
他看了一眼麵色沉靜、自始至終沒有說話的陳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小北做得對,遇事沉得住氣。這幫人,就像街角的惡犬,你不招惹它,它未必會撲上來,但你若露了怯,它便覺得你好欺負。”
陳北點了點頭,他剛才並非害怕,而是在仔細觀察那些猛虎幫眾的步伐、氣息,心中暗自對比。
那個李疤子,看樣子似乎也練過些外家功夫,但氣血虛浮,遠未達到氣血一重的境界。若是動手,他有把握憑藉即將入門的《五虎斷門刀》將其拿下。
“走吧,繼續巡我們的街。”周平招呼一聲,三人再次邁開步子。
在這世道,官身和律法固然是一層保護,但真正能讓人敬畏的,終究還是自身掌握的力量。
若他是氣血二重、三重的高手,這些猛虎幫的宵小,安敢如此囂張?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