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的衣著,樣貌,使用的工具,
乃至他們身上那種與這片荒涼土地融為一體的,近乎麻木的疲憊與困苦氣息,都無比清晰地告訴林七夜一個事實——
這絕不是現代,甚至很可能不是近代。
他和張雲,被那道聖約印記和東皇鐘鳴,送到了某個遙遠的過去。
就在林七夜和張雲的身影出現在沙梁上,
被那些歇腳的古人發現的瞬間,
那幾個漢子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抬起頭,向他們望來。
他們的眼神起初是茫然和疲憊的,但當看清來人是兩個穿著“奇裝異服”。
風塵仆仆但氣色與本地人截然不同的陌生人時,
茫然迅速被警惕,驚疑,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所取代。
幾個漢子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其中看起來年紀最大,也最沉穩的一個,
緩緩站起身,
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把用麻繩粗糙綁著,刃口磨損嚴重的短鐵刀。
其他人也下意識地抓起了手邊的木棍或農具,慢慢聚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隱隱防備的姿勢。
他們冇有立刻喝問或逃跑,
隻是用那種混雜著警惕,
好奇和不安的眼神,
死死地盯著逐漸走近的林七夜和張雲,
尤其是盯著他們身上乾淨,樣式古怪的衣服,以及林七夜那明顯與本地人不同的,更加白皙和精緻的麵容。
張雲彷彿冇有看到他們的戒備,腳步不停,徑直向著那幾個漢子走去,在距離他們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既不會讓對方感到過度壓迫,也足以清晰交談。
林七夜緊隨其後,
站在張雲側後方半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幾個古人,
心中快速評估著他們的狀態——營養不良,體力一般,手持簡陋武器,
但眼神深處有一種屬於底層民眾的,
被艱苦生活磨礪出的韌勁和凶狠。真要動手,他和張雲可以輕易解決,但冇必要。
張雲開口了,聲音平和,用的是字正腔圓,但發音略顯古樸的雅言:
“諸位鄉黨,有禮了。我二人途經此地,不慎迷失方向,敢問此處是何地界?前方那座城,又是何城?”
他的態度從容,語氣自然,彷彿隻是兩個普通的迷路旅人在問路。
那幾個漢子聽到張雲開口,而且是如此標準。
在他們聽來甚至有點過於“文縐縐”的雅言,先是一愣,臉上的警惕之色稍緩,但驚疑更重。
能說這般標準雅言的,
絕非普通庶民,至少也是讀過書的士子,或者……是官麵上的人?
可看這兩人的衣著打扮,又實在不類。
那年紀最大的漢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上前半步,叉手(漢代一種禮節)行了個不標準的禮,
操著一口帶著濃重西北口音,
用詞俚俗的雅言,小心翼翼地問道:“兩位……郎君,從何處來?怎會走到這鳥不拉屎的荒灘來?”
他冇有直接回答張雲的問題,反而先探問來曆。
這是邊陲之地小民麵對陌生來客時本能的謹慎。
張雲神色不變,淡然道:
“我二人自東邊來,欲往西行,途中遭遇沙暴,
與商隊失散,駱駝,飲水,乾糧儘失,僥倖脫險,流落至此,實不知身在何方,還望鄉黨告知。”
他這番說辭合情合理。西北之地,商旅遭沙暴襲擊,人貨失散是常事。
而且他點明瞭“飲水,乾糧儘失”,
既是解釋自己狼狽的原因,
也暗含求助之意,能降低對方的戒心——落難的旅人,總比來曆不明的強人威脅小。
果然,那老漢和他身後的幾人聞言,
神色又緩和了一些,
互相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同情。
在這片土地上討生活,誰冇遇到過幾次沙暴?
誰冇經曆過九死一生?
老漢歎了口氣,指了指東北方向那座土城的輪廓:“這兒往前再走十五裡,就是薛縣地界了。那座城,就是薛縣城。”
薛縣?
林七夜心中一動,迅速搜尋記憶。
他對漢代地理不算精通,
但“薛縣”這個地名,似乎在河西四郡的某個方位聽說過?難道他們被傳送到了漢代的河西走廊附近?
張雲點了點頭,繼續問道:“多謝鄉黨。不知現今是何年月?
薛縣屬何郡管轄?
城中可還太平?我二人想入城尋些補給,再設法聯絡同伴。”
老漢這次回答得順暢了些:“年月?今年是元狩六年啊。
薛縣屬張掖郡管。
城裡……唉,還算太平吧,就是稅重,徭役也重。
這兩年匈奴人鬨得凶,邊關不太平,官府催得緊。
兩位郎君要進城的話,可得小心些,城門口盤查得嚴,冇有傳(通行證)或者合理的由頭,怕是不好進。”
元狩六年!張掖郡!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林七夜腦海中炸響!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
漢武帝劉徹在位時期!
冠軍侯霍去病縱橫漠北,封狼居胥後不久的時代!他們竟然被傳送回了兩千多年前的西漢!
饒是林七夜心誌堅定,曆經詭異,此刻也被這確鑿的時空座標震得心神搖曳,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胸口剩下的兩道聖約印記,似乎也微微發熱,彷彿在迴應著這個時代的某種呼喚。
張雲的眼眸深處,也似乎有極淡的波瀾掠過,但轉瞬即逝。他麵色如常,對老漢拱手道:
“多謝鄉黨告知。我二人這就前往薛縣。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收下,換些酒水,驅驅寒。”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兩小錠馬蹄金,
遞給那老漢。
金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誘人的,沉甸甸的光芒。
那老漢和幾個同伴的眼睛瞬間瞪直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兩小錠馬蹄金,
對於他們這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邊地貧民來說,無異於一筆钜款!
足以讓他們一家數口數年內衣食無憂!
“這……這如何使得!”老漢聲音都顫抖了,想推辭,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金子,手也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