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林七夜被那群紙人逼到角落。
眼前是一座立在昏暗處的宅院,朱紅的大門斑駁脫落。
身後,慘白的紙人群再一次闖入林七夜的精神感知範圍內。
正順著錯綜複雜的石板路飄來,像是在搜尋林七夜的蹤跡。
它們飄得很快,紙畫的眼睛現在透著一股不太聰明的執著。
林七夜掃了一眼四周,除了這座透著詭異氣息的宅院,似乎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向那扇紅漆大門。
預想中的滯澀聲並沒有出現,門軸十分順滑,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林七夜身形一閃,立馬鑽了進去,反手帶上門。
“哢噠。”
輕微的閉合聲後,門外恢復了死寂。
透過門縫,林七夜看到那群紙人飄到了門口。
它們停頓片刻,那張慘白的臉上,眼睛獃滯地轉了轉。
最終,它們回過頭,繼續向著前方飄去。
等它們離開林七夜的感知範圍,他才鬆了口氣。
被這些紙人纏上就是不死不休,林七夜隻想趕緊離開,和同伴匯合。
也不知道阿靈現在如何,她肯定在這座死城的某個地方。
如果這一行隻有自己一個人,那他肯定會留下來尋找她。
但林七夜現在不是一個人,他還有隊友,還有任務在身。
林七夜嘆了口氣,伸手去推門。
結果大門紋絲不動。
林七夜眉頭一皺,加了幾分力道。
依舊紋絲不動......
彷彿這扇門從外麵看是正常的,裏麵卻是焊死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剛爬上心頭。
“啪!”
身後死寂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林七夜猛地回頭,右手瞬間扣住背後的刀柄,全身肌肉緊繃著。
漆黑的院落空蕩蕩的。
他剛才進門時已經用精神力掃描過,這裏連隻耗子都沒有。
聲音是哪來的?
林七夜的精神力像觸手般一寸寸掃過地麵。
終於,在院子的東北角,他發現了一把倒在地上的紙紮掃帚。
林七夜的頭頂冒了個問號。
剛才那聲音清脆得很,紙紮掃帚怎麼可能發出那種動靜?
“嘎吱——咚!”
正中央的主屋大門突然向外彈開,緊接著又重重關上,撞得門框一陣顫抖。
林七夜瞳孔微縮,精神力瞬間擴散到極致。
......沒人。
沒有任何氣息,沒有任何觸碰的痕跡。
那扇門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者,有一個他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正在這院子裏搞惡作劇。
林七夜雙手握刀,緩緩抽出鞘,一步步靠近。
緊鎖的大門、掉落的掃帚、自動開關的房門。
這座宅院裏......有他看不見的東西。
林七夜握著刀走到主屋門口,精神力反饋回來的畫麵依舊是一片死寂。
幾張慘白的紙床,幾把紙紮的桌椅,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林七夜心中疑惑,這些紙紮物品這麼薄,稍微有點重量的生物坐上去都會塌,究竟是給誰用的?
還沒等他想明白,屋門在黑暗中緩緩開啟。
林七夜雙眸泛起金芒,嚴陣以待。
門剛開一條縫,漫天的紙錢就像噴泉一樣湧了出來,鋪天蓋地的砸向林七夜。
林七夜眼神一凜,雙刀揮舞,淡藍色的刀光瞬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紙錢紛飛,沒有一張能觸碰到他的衣角。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可能想多了。
這些紙錢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殺意,甚至沒有任何重量。
並不是某種攻擊手段。
就在林七夜錯愕之際,屋內的紙桌椅稀裡嘩啦地倒了一片。
動靜大得像是有頭大象沖了進去,可地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林七夜看著滿地狼藉,沉默了兩秒。
他攤開手掌,輕吟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一縷火苗在掌心燃起,林七夜作勢要將這滿屋子的紙紮燒個乾淨。
就在這時,一張紙錢顫顫巍巍地從地上飄了起來。
它飛得很慢,甚至有點發抖,最後停在林七夜麵前,像是在求饒。
林七夜愣住了。
隻見那張紙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有幾行歪歪扭扭的黑字。
【老爺饒命!】
林七夜:“......”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那行字,試探性地問道:“你們......是人?”
紙錢晃了晃,黑色的線條再次出現。
【我們是鬼魂,生活在這裏的鬼魂。】
林七夜眉頭緊鎖,這年頭鬼也這麼有禮貌?
第三行字迅速浮現,字跡更加潦草,彷彿寫字的人手在抖。
【老爺,您殺了我吧!放過我的妻女,小女剛剛隻是受了驚,不小心驚擾了老爺,請老爺高抬貴手!】
林七夜想起院子裏的紙掃帚,又看了一眼倒地的紙桌椅。
合著剛才那動靜,是因為自己闖進了一家三口的小家庭?
他散去手中的火焰,沉聲道:“鬼也好,人也罷,我沒想殺你們。但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出去?”
那張紙錢彷彿鬆了一口氣,字跡寫得飛快,生怕慢一秒就被燒成灰。
【老爺,冤枉啊!我們這兒所有的門都這樣,死者可入,生者不出。】
【您是活人,從外麵進來容易,想從裏麵出去......除非那位願意幫您,否則我們也沒有辦法。】
“那位?你們這裏?什麼跟什麼啊?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張紙錢在空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兩個漆黑的大字,帶著沉甸甸的寒意,浮現在薄薄的紙錢之上。
【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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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懸浮在水中,沒有戴任何潛水裝備。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岩壁上那麵巨大的壁畫。
隨著指腹的摩擦,千萬年前的色彩也逐漸顯露。
原來......真的有另一個我。
之前她隻是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自己醒來後,經歷的所有事情,好像被一個人安排了一切。
能如此瞭解她的,隻有她自己。
壁畫中的麒麟並非凡獸,周身繚繞著死氣,卻依舊昂首向天,四蹄踏碎了腳下的怪物。
霞的眼神變得深邃,彷彿穿透壁畫,看到了那個在時間長河中孤獨行走的背影。
世人皆求長生,卻不知長生是囚禁。
霞的目光順著麒麟的軌跡移動,看到它穿越冥河,飛向那傳說中的神山。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了麒麟心中的渴望。
西王母......究竟是宿命終結的源頭,還是另一種宿命的開始?
霞的思緒有些紛亂。
她看著壁畫上麒麟與西王母對視的畫麵。
麒麟的眼神中沒有臣服,隻有無盡的悲涼。
麒麟又從神山重返人間,隻為了在無盡的輪迴中尋找解脫的可能。
霞的眼中閃過一抹悲憫。
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是被時間遺棄的人。
哥哥是張家的族長,背負著守門的宿命。
自己是瑞獸的化身,困頓於生死的邊界。
我們以為自己在尋找答案,其實隻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試圖證明自己還‘活著’。
謝謝你,謝謝另一個我。
歷經數千年,你做到了......
就在霞準備上浮的瞬間,壁畫上,麒麟額間的那個淡金色印記,泛著淡淡的光芒。
那印記的形狀,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又像是一個古老的‘張’字。
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抬手按在自己的額頭。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驟然翻湧起來。
她想起,自己站在古城的城牆上,俯視著攻城的千軍萬馬。
她想起,有人倒在她的懷裏,沒了氣息。
......
陰雨綿綿,寒風蕭瑟。
那名女子踉蹌著衝到自己麵前,手中緊攥著一條染血的紫色髮帶。
那是她姐姐最愛的顏色,因為姐姐說麟的眼睛很漂亮。
那名女子的雙眼紅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姐姐是怎麼死的,你比誰都清楚!她被敵軍埋伏包圍的時候,你在哪裏?!”
麟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淡紫的眸子平靜無波。
“你為什麼不救她?!”女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你不是凡人!你有移山填海的力量!你動一動手指,就能把她救出來!為什麼不救?!”
女子撲在麟身上,哭泣著捶打麟的肩膀,滿手鮮血將麟的衣服弄得十分髒亂。
“你看著她被敵軍萬箭穿心,心裏就沒有一點波瀾嗎?!”
“姐姐那麼信任你!她把你當朋友、當依靠!可你呢?你把她當什麼?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嗎?那我呢......我在你眼裏......又是什麼......”
女子再也說不下去,淚水決堤而出,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凡人的命,在你眼裏就這麼不值錢嗎?”她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控訴。
“是不是因為我們是凡人,所以死了也就死了,你根本不在乎?!”
“你高高在上,是不是覺得我們的生死,都隻是你漫長生命裡的一抹塵埃?“
“你為什麼不救她?!告訴我啊!哪怕隻是一個理由!”
麟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臉上,停留了或許隻有一瞬,又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她緩緩抬起眼,平靜地說道:“戰場之上,生死無常,我亦有我的職責。”
“她選擇了這條路,便該有赴死的覺悟。”
“覺悟?”女子慘笑一聲,“我姐姐才十八歲!她隻是想保護我們的家!她有什麼錯?!”
“她的命,就該被輕易犧牲嗎?!”
“王庭的興衰繁榮和我們這些朝不保夕的人有什麼關係!”
麟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裡,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悲憫,卻又被更深的疏離所掩蓋。
她彷彿在看一個孩子,質問一個她永遠無法理解的答案。
“她的犧牲,換來了更多人的生。”
“張青璃的遺言,是讓我帶你離開這個王朝,要跟我走嗎......張青瑜。”
“我幫你重建張家。”
......
後來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
霞想不起來後續了。
她感覺那名女子的容貌,似乎和某個人很相似。
而那個人......好像有一頭深藍色的捲髮。
她又是誰呢?
霞失神地看著壁畫。
眼神恍然,又帶著一抹難以言喻的悲傷。
壁畫上的麒麟,不是傳說,不是象徵,而是她自己。
是另一個自己,不想讓霞知道的過去,也是被封印的記憶。
霞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潛水至此,為何會被壁畫吸引。
這是她的宿命,是她的歸途。
她不是來探索酆都的,她是來找回自己和哥哥的。
霞將額頭輕輕按在壁畫上。
剎那間,壁畫上的麒麟彷彿活了過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將她們連線在一起。
很辛苦吧......
我們等到哥哥了,回家吧......
霞在心中默唸。
然後,霞轉身,向著洞穴入口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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