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林七夜睜開眼,發現自己佇立在張家古宅的陰影裡。
與往昔記憶中那個莊重繁華的古老家族不同。
眼前的宅院已是死寂一片的荒蕪。
曾經回蕩著張家人聲音的庭院,如今隻有風卷落葉的蕭瑟。
他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卻沒有尋到小鈴的蹤跡。
他憑著記憶,走向那處天井。
老樹下躺著一個瘦削的少女。
小鈴比放野的時候長高了些,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瘦得讓人心驚。
她躺在那裏,緊閉雙眼,彷彿與身下的土地融為一體,一動不動地曬著那點微薄的陽光。
林七夜剛想上前,這時,有兩道人影從屋內走出。
那是兩個揹著厚重行囊的男人,他們停在不遠處,目光複雜地注視著樹下的少女。
“張綺靈,我們也要走了。”
鬍子男人將包裹放在地上,退後兩步,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恭敬的疏離。
林七夜心頭一震。
曾幾何時,這些人稱呼他們兄妹,隻有“臭孤兒”、“掃把星”這般刺耳的綽號。
他從未聽過有人叫他們的名字。
林七夜隻知道‘小官’、‘小鈴’,這兩個白瑪說的名字。
另一名青衫男人上前一步,嘆了口氣:“族長未必能走出張家古樓。”
“你不願離開,便用這些補給等吧。”
“張家......已經沒有人了。”
樹下的少女依舊毫無反應,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石像。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林七夜看著他們走出古宅,看著他們的家人迎了上去。
聽著一個孩子不解地抱怨:“父親,怎麼出來的這麼晚?”
鬍子男人摸了摸男孩的頭,輕聲說道:“去看了眼張綺靈。”
“那個新族長的影子?不過是族長的替死鬼,有什麼好看的?而且族長不也是......”
鬍子男人瞪著男孩,小孩兒立馬收了聲,不過表情還是有點不服氣。
青衫男人嘆了口氣:“別這麼說,她是族長妹妹,而族長......替我們做了很偉大的事......”
鬍子男人背對著張家古宅,看向遠方:“走吧......我們自由了。”
他們的聲音淹沒在風裏,林七夜沒有聽清。
他隻看到那兩家人漸行漸遠,背影走向遠方的晚霞。
而張家古宅,則像一頭被時代拋棄的遲暮巨獸,隻剩下無盡的孤寂與荒涼。
林七夜緩緩走迴天井下,在張綺靈身旁坐下。
他終於明白了。
張家這個曾經輝煌的家族,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腐朽。
他們不願再承擔那份沉重的宿命,便將一切痛苦與折磨......推給了替死鬼。
而小官......
那個曾經的聖嬰,善良的、執著於身世的人......
他被推到外界,成為家族的替死鬼,繼承“張起靈”的名字,也背負了所有的宿命與責任。
而她,張綺靈。
在日漸衰敗的家族中,代替哥哥的位置,日復一日地‘注視’著族人離去。
‘看著’他們恭敬地喚她新的名字......
‘看著’張九日、張海客和張海杏被家人打暈帶走......
‘看著’族人帶著愧疚或冷漠離開......
直到最後,隻剩下她一個人。
守著這個‘家’,守著那份不知歸期的人。
等待張起靈的歸來......
林七夜穿過一個又一個長廊,走遍張家的每個角落,隻看到了兩個東西。
繁華褪去的悲涼……
兄妹悲慘的命運……
直到日落月升,夜色如墨。
張綺靈睜開了眼睛。
林七夜的心猛地揪緊。
那雙眼睛,眼白已化為死寂的漆黑。
原本的瞳仁更是黑得發紫,透著令人心悸的詭異。
她雙目無神,表情淡然,彷彿在賞月。
林七夜抬頭時,隻見烏雲密佈,哪有半點月光。
要下雨了......
他想提醒她,快回去避雨吧,雨會很大。
可林七夜忘了,她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
她像是感覺不到寒冷與恐懼,隻是獃獃地坐著。
無悲無喜,宛如一塊被遺忘在荒野的頑石。
曾經那個鮮活靈動的她,隨著哥哥的杳無音信,似乎也一同消失了。
這一發現,讓林七夜感覺心裏更加難受。
大雨傾盆而下,狂風驟起,雨水如鞭子般抽打著大地。
張綺靈沒有躲雨。
她平躺在樹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體,任由身下的泥土化為泥濘。
她像是把自己當成了一株野草、一朵野花......
任由自然吞噬,與這荒蕪的天地融為一體。
接下來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拉長,變得格外漫長。
林七夜每天守在張綺靈身邊。
看著她獃獃醒來,然後練武。
餓了便啃樹上的枯葉與野果。
族人留下的食物早已腐爛,她卻渾然不覺。
張綺靈給自己做了一根導盲杖,很少使用。
因為她在適應模糊的世界,適應這沒有希望的生活。
她每天都會用刀在牆麵上刻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對抗著遺忘。
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等哥哥......
三個字,滿牆都是,密密麻麻。
直到兩個月後的某一天。
張綺靈突然睜開那雙詭異的眼睛,麵向林七夜,聲音沙啞而遲緩:“你為什麼不走?”
林七夜猛地一驚:“你發現我了?”
她緩緩點頭,手指向那個早已破爛包裹:“從......那個東西出現的時候。”
林七夜心頭一酸。
她竟然從兩個月前就感知到了,卻直到今天才開口。
他試探著問:“你還記得......那是誰留下的嗎?”
張綺靈緩緩搖頭,眼神空洞:“好像,突然出現的。”
她忘了。
自從放野那次昏迷醒來後,她的雙眼無法清晰視物,心智似乎也一同退化。
她認為自己還是13歲,停留在放野的那個時候,記憶非常混亂。
她沒有情緒,不會開心,不會難過,甚至連生理需求都不在意。
連最基本的慾望都已磨滅。
她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神佛,隻剩下這具殘留在人間的軀殼。
林七夜還想問些什麼,但張綺靈不再說話了,又開始閉目養神。
他看向那麵刻滿‘等哥哥‘的牆。
心想:不,她還是有慾望的。
與其說是慾望,倒不如說是執念。
在這荒蕪的古宅裡,守著那份唯一的執念。
這份執念,永不腐朽。
幾天後,張綺靈又說了同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走。”
“我......”林七夜感覺喉嚨發堵,“我在陪你。”
她微微點頭,又陷入沉默。
林七夜試著接觸身邊的東西,想給張綺靈做一頓飽飯。
可他的身體是虛影,無法觸碰一切。
但最近......他發現自己好像能感知到溫度了。
這個幻境,難道發生了變化?
又過了幾天,發黃的落葉飄落。
這棵老樹已經不能為張綺靈遮擋陽光、遮風擋雨。
但她還是躺在那,似乎已經形成了習慣。
然後張綺靈又說了同一句話:“你為什麼不走。”
“我在陪你......”
林七夜試著去觸碰她淩亂的頭髮,讓它們不要擋住她的臉,直到指尖傳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他驚喜地發現,自己能碰到她了。
在這虛幻的幻境裏,他終於能觸碰到這個孤獨的靈魂。
但他發現自己除了張綺靈,別的都碰不到。
“你為什麼碰我?”張綺靈睜開眼,‘看著’林七夜,這次是疑惑地語氣。
“我......我很擔心你。”林七夜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雙詭異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張綺靈又閉目養神。
林七夜就坐在旁邊,注視著她的睡顏。
張綺靈現在跟個小花貓似的,渾身髒兮兮。
經過這段時間的幻境,他已經知道了觸發條件。
眼前的一切都和張綺靈有關,時間並不規律。
有時非常長,有時如走馬燈一樣唰地一下掠過。
這些展現在他眼前的每一個片段,都是對張綺靈來說最重要的記憶。
自從她身體出現異變後,似乎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而自己也能偶爾碰到她。
又過了幾日。
老樹變得光禿禿,天上飄起雪花。
張綺靈還是穿著寬大的單薄布衣,覆蓋了她瘦弱的身體。
她又問:“你叫什麼?”
“林七夜。”
張綺靈微微點頭,走到那麵刻滿‘等哥哥’的牆邊。
在另一麵牆上,用力刻下了四個字,‘夜幕降臨’。
就在她放下刻刀的瞬間。
沉寂已久的張家,終於響起了第二個人的腳步聲。
張綺靈猛地回頭,‘望’向那個方向。
下一秒,一道刻入她靈魂深處的聲音,穿透了時間,穿透了黑暗,清晰地響在她耳邊:
“妹,我回來了。”
在這片無盡的夜幕下,她的苦等,終於不再是徒勞的守望。
張綺靈等到了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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