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幽藍微光籠罩著整座豐都碎片。
陸玄站在那棟宅院的正房之中,目光掃過四周的牆壁,最終鎖定了東側靠近院牆的一麵。
那麵牆壁雖然也是由那種古老的黑色磚石砌成,但不同於正門那種帶有禁製力量的結構,院牆的材質明顯要脆弱得多——至少在陸玄的判斷中,以他此刻的肉身力量,直接一拳轟穿綽綽有餘。
翻牆……還真是樸實無華的解題思路。
陸玄嘴角微揚,那抹笑意在這陰氣彌漫的空間中顯得格外違和,卻又莫名地讓人心安。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靜靜懸浮的趙懷真,道:懷真,我翻出去之後,你注意感知四周的陰兵巡邏路線。那些紙人陰兵雖然對我的精神力免疫探測,但你的陰陽二氣應該能感應到它們的陰氣流動。
明白。
趙懷真微微頷首,那雙一黑一白的陰陽二瞳在幽暗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
他的身形雖然飄逸出塵、如同畫中仙人,但在這座滿是亡魂的死城之中,他的存在卻如同一座定海神針——周身流轉的太極陰陽二氣將方圓數米內的陰氣儘數壓製。
那些原本在宅院中飄蕩的幽魂,此刻全都縮在了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有一隻膽大的孤魂試探著伸出半截殘破的手臂,剛剛越過趙懷真氣場的邊界,便的一聲化作了一縷青煙,嚇得周圍的鬼魂齊齊往後退了半丈。
陸玄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中稍安。
有趙懷真在,至少在短時間內,普通的遊離鬼魂不會成為威脅。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紙人陰兵。
他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
胸腔中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如同一麵被均勻敲擊的戰鼓。
每一下跳動,都將充沛的血液泵送到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肌肉纖維之中。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體裡蘊藏的磅礴力量——那是在一次又一次生死搏殺中錘煉出來的力量,遠非普通人類所能企及。
走了。
陸玄沒有再猶豫。
他雙腿微蹲,全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如同擰緊的發條般蓄滿了力量。
脊柱微弓。
重心下壓。
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無聲地嘶吼。
然後——
嘭——!
腳下的青石地磚直接炸裂!
蛛網般的裂紋從他的腳底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碎石飛濺。
陸玄整個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刺耳的破空之聲,直直衝向了那麵院牆!
風聲在耳畔尖嘯。
院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
他並沒有選擇用蠻力硬砸——那樣會造成太大的動靜,很可能驚動附近的紙人陰兵巡邏隊。
相反,在即將撞上牆壁的一刹那,他的右手猛地前伸,五指如鷹爪般摳入了牆壁頂端的磚縫之中!
嗤——!
指尖入石,如同插入豆腐。
黑色的磚屑從指縫間簌簌墜落。
陸玄借著這個著力點,身體猛地上翻,腰腹核心力量在這一瞬間爆發到了極致。
整個人如同一條靈蛇般越過了那麵近兩米高的院牆。
翻越的瞬間,他的目光精準地掃過了牆外的情況——窄巷,空無一人,左右兩端各延伸向幽深的黑暗。
安全。
他鬆開五指,身體在空中做了一個微妙的調整,如同一片落葉般輕盈地降落在了窄巷的地麵上。
落地無聲。
連一粒灰塵都沒有揚起。
膝蓋微屈,完美地卸掉了所有的衝擊力。
趙懷真如影隨形,如一縷輕煙般飄過院牆,穩穩地落在了陸玄身側。
他的道袍下擺甚至沒有產生一絲多餘的擺動,彷彿剛才那個翻越動作根本不曾發生過。
陸玄單膝半跪在地,右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巷道的地麵。
冰冷。粗糲。表麵有一層薄薄的、如同霜花般的陰氣凝結物。
他壓低了身形,背部緊貼著院牆外側的陰影,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條窄巷大約隻有一米五寬,兩側是高低不一的黑色磚牆,頭頂上方偶爾有坍塌的屋簷橫亙而過,將那幽藍色的天光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
巷道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蠕動。
陸玄眯起眼——
是幾團半透明的、形狀模糊的灰色霧氣。
遊離鬼魂。
但它們距離較遠,且在感知到趙懷真的氣息後,便如同受驚的魚群般四散而去。
四十米外,西北方向,一隊陰兵正在轉彎。
趙懷真那清冷的聲音在陸玄腦海中響起。
東南方向八十米處還有一隊,正朝著我們所在的巷口移動。
短暫的停頓。
時間視窗——大約四十秒。
夠了。
陸玄彎腰低身,身形如鬼魅般沿著窄巷的陰影極速移動。
他的腳步輕得幾乎不可聞——每一步落下,腳掌都會在接觸地麵的瞬間自動調整受力角度,將腳步聲壓製到最低限度。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潛行技巧。
他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對於那些沒有真正、隻依靠陰氣感應來巡邏的紙人陰兵來說,陸玄在趙懷真陰陽二氣的遮蔽下,幾乎就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穿過第一條窄巷時,他聽到了西北方向傳來的、那種令人牙酸的紙人關節摩擦聲。
哢嚓……哢嚓……哢嚓……
整齊劃一的步伐。
機械。冰冷。毫無生氣。
像是一群被提線操控的木偶,在按照某種固定的程式反複巡行。
陸玄不敢停留,身體壓得更低,幾乎是以一種貼地疾行的姿態穿過了那段最危險的開闊地帶。
穿過兩條窄巷。
翻越一麵斷牆——那麵牆已經坍塌了大半,殘破的磚石上長滿了某種灰白色的、如同菌絲般的詭異植物,觸感冰涼而滑膩。
再沿著一條坍塌了半截的屋脊飛速奔行——
腳下的瓦片在他的重量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但每一次碎裂都被他精準地控製在了不會引起警覺的範圍之內。
途中,他曾三次與紙人陰兵的巡邏隊擦肩而過。
最近的一次,那隊陰兵就從他藏身的斷壁殘垣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走過。
他甚至能透過牆壁的縫隙,清晰地看到那些紙人的麵孔——慘白的臉、空洞的眼、以及嘴角那抹永恒不變的、詭異的微笑。
五個紙人排成一列縱隊,步伐整齊得令人發指。
它們的腦袋偶爾會機械地轉動,像是在四周。
但那空洞的雙眼中沒有任何智慧的光芒——它們隻是在執行程式,一遍又一遍。
陸玄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等到那隊陰兵走遠,才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趙懷真的陰陽二氣在這一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像一層完美的迷彩,將陸玄身上屬於活人的生氣徹底包裹、隱匿。
僅僅用了不到三分鐘,陸玄便從那棟困住他的宅院中徹底脫出,潛行到了這座死城的外圍區域。
然而,當他的腳步踏上那片位於城鎮邊緣的開闊地帶時,他的身形陡然一頓。
眼前的景象——
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在那幽藍色微光的照耀下,一道高約十米、由巨大的黑色磚石砌成的城牆,如同一條盤踞在大地上的沉睡巨龍,橫亙在他的麵前。
那城牆的規模和氣勢遠遠超過了城內那些宅院的圍牆——它的磚石更加巨大、更加厚重,表麵打磨得極為光滑,帶著一種如同浸泡過鐵水般的森冷金屬光澤。
更重要的是,那城牆的建築風格——
漢代……
陸玄低聲自語,那雙深邃的眸子在城牆表麵緩緩移動,如同掃描器般精確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他的目光在一處磚石的側麵停留了片刻。
那裡刻著幾個模糊的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古老的工匠標記。筆畫粗獷而簡練,帶著一股屬於那個時代特有的質樸與莊嚴。
這些磚石的製式、砌築工藝、以及牆體結構……和大夏考古發現的漢代城防如出一轍。但比已知的任何漢代城牆都要更加堅固、更加精密。
他伸手摸了摸城牆的表麵。
冰冷。
那種冰冷不是來自陰氣,而是來自磚石本身——彷彿這些磚石在燒製的時候就被灌注了某種遠超常規的力量。
他的手掌貼在牆麵上,感受著那股透骨的寒意從掌心滲入麵板,順著經脈一直蔓延到手腕。
陸玄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那寒意在離開牆麵的瞬間便被他體內的氣血衝散,但那短暫的接觸已經讓他獲取了足夠的資訊。
這麵城牆的密度——遠超正常磚石。
它不是普通的建築材料,而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介於石材和金屬之間的複合產物。
這麵城牆……是用來封鎖什麼東西的?
陸玄的心中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不。
不是封鎖什麼東西。
是封鎖——什麼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封鎖裡麵的。
他沿著城牆快速移動,試圖找到任何可以通行的出口或者縫隙。
右手始終保持著輕觸牆麵的姿態,指尖敏銳地感知著每一塊磚石之間的接縫寬度。
然而——每一道接縫都被填充得嚴絲合縫,那填充物的硬度甚至比磚石本身還要高出幾分,彷彿整麵城牆就是渾然一體的巨型獨石。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兩件讓他臉色微沉的事情。
第一——他之前從蟻後逃竄時撞穿的那個地洞鑽入豐都碎片,再通過宅院翻牆出來。但那條地洞——也就是他來時的路——此刻已經徹底塌陷了!
大量的碎石和泥土將那個洞口填得嚴嚴實實,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
是之前他自己震塌的?
不對。
他當時隻是震塌了一部分用來阻擋紙人追兵。但現在的塌陷程度遠超他當時造成的破壞,彷彿有某種力量在他離開之後,將那條通道進行了更加徹底的。
他蹲下身,用指尖撥開了洞口表層的碎石。
下麵的泥土被壓得極為緊實,密度高得不正常。
這不是自然塌陷。
而是被某種力量——從外部強行壓實的。
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他穿過之後,將那條通道像揉麵團一樣徹底捏死了。
陸玄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第二——這麵黑色城牆上唯一的一扇正門,是一道足有五米高、三米寬的鐵皮大門。
他快步走到那扇門前。
近距離觀察之下,那扇大門比他遠處看到的還要壓迫——厚重的鐵皮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鉚釘,每一顆鉚釘都有拳頭大小,排列得極為規整。
鐵皮的顏色是一種深沉的黛青色,表麵沒有任何鏽蝕的痕跡——這在一個陰氣彌漫、濕度極高的環境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這些鐵皮本身就具有某種抗腐蝕的特殊性質。
但最讓陸玄心沉的是——那大門的內側,沒有門閂、沒有把手、沒有任何可以從裡麵開啟的機關!
光滑的鐵皮表麵,隻有那些冷漠的鉚釘在幽藍色的微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陸玄用力推了推。
紋絲不動。
又加了幾分力。
還是紋絲不動。
他甚至將雙掌完全貼在門麵上,腰馬合一,以一種近乎全力的姿態向前推送——
咯咯咯……
他的腳下的青石地麵被鞋底摩擦出了刺耳的聲響,幾道白色的擦痕觸目驚心。
但那扇門——
連一毫米都沒有移動。
他甚至試著用精神力探查了一下門板的結構——和那些宅院的門不同,這扇大門內部竟然嵌入了某種未知的金屬材質,其堅硬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就算他全力出拳,恐怕也隻能在門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死者可入,生者不出。
陸玄想起了那個衙役鬼魂說的話,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了。
豐都的規矩——大門隻許死者通行。活人一旦進入,便如同踏入了一個精密的牢籠,所有的出口都會自動封閉。
地洞塌了,正門打不開……還真是個密不透風的口袋。
陸玄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了那麵高大的黑色城牆。
風從城牆頂部的某處縫隙中吹過,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那聲音在這寂靜的死城中回蕩著,如同一個被困在牆內的亡魂在無聲地哭泣。
就在這時——
轟——!!!
遠處的天際,驟然綻放出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劍,瞬間劈開了籠罩在整座死城上空的幽藍色微光,將遠處的天幕映照得金燦燦一片!
緊接著,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穿越了層層建築的阻隔,傳入了陸玄的耳中。
砰——!!
那爆炸聲雖然被距離削弱了大部分,但陸玄依然清晰地辨認出了那聲音中所蘊含的能量屬性——
禁物……瑤光的斬擊?!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狂跳。
那種特殊的能量波動,他太熟悉了。
那是百裡胖胖的禁物——【瑤光】——在全力釋放時才會產生的光芒和衝擊波!
是胖子他們!
陸玄的呼吸驟然加速。
他們也進來了!從那扇青銅巨門的正門進入了豐都碎片!
但那些金光和爆炸聲的方向——距離他至少有兩三公裡遠!
而且從那光芒閃爍的頻率來看,那不是在進行有序的探索,而是在——
戰鬥!他們正在戰鬥!
陸玄臉色驟變。
他來不及多想,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暗影般彈射出去,朝著金光和爆炸聲傳來的方向極速狂奔!
趙懷真緊隨其後,那飄逸的道袍在疾風中獵獵作響。
主人,那個方向的陰氣濃度正在急劇攀升。趙懷真的聲音中罕見地多了一絲凝重,大量的遊離鬼魂正在向那裡彙聚……數量極其龐大。同時,我還感應到了紙人陰兵的氣息——至少有三十個以上。
上千鬼魂加上三十個紙人陰兵?
陸玄咬緊牙關,速度再次拔高!
撐住啊胖子……曹淵……我馬上就到!!
他的身影在那些幽暗的街巷中如同閃電般穿梭,那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殘影。
沿途那些遊離的鬼魂被他掀起的氣浪吹得東倒西歪,有幾個膽子大的試圖靠近,卻在碰觸到趙懷真周身那層陰陽二氣護體的瞬間,如同觸電般彈飛了出去。
陸玄一路狂奔。
遠處的金光和爆炸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猛烈。
而混雜在那些聲響之中的,還有一道他無比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嘶吼聲——
救命啊!!有沒有人管管這些鬼啊!!胖爺我不想死在這種鬼地方——!!!
那是百裡胖胖的聲音。
以及——
淵哥!你彆唸了!再念下去我們全得被淹死在鬼堆裡——!!
那是李德洋的聲音。
陸玄的眼神一凜,腳下如同裝了火箭助推器般再度加速,整個人幾乎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朝著那些聲音的來源處極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