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的引擎噪音在高空中變得低沉了一些,像一頭悶聲喘氣的鐵獸。
陸玄拆開了第二份檔案的信封。
這個信封比第一個厚,而且信封表麵除了三道紅色密級印章之外,還多了一行用黑色馬克筆手寫的字——
閱後即焚。
四個字。手寫的。
筆跡他認得,是葉梵的。
那筆鋒很重,尤其是字的最後一捺,力透紙背,幾乎把信封戳出了一個小洞。
能讓葉梵在寫字的時候用這麼大的力氣,說明他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情緒不好。
葉梵的情緒很少不好。
陸玄把信封裡的東西抽了出來。
厚厚一遝紙。大概有四十多頁。
紙張的邊緣略微發皺,像是在短時間內被反覆翻閱過很多次。有幾頁的角上還殘留著淺淡的咖啡漬——這在葉梵那種對檔案潔癖到極致的人身上,幾乎不可能出現。
除非他忙到顧不上。
封麵上印著一行標題——
【姑蘇市突發大規模精神汙染事件·緊急簡報】
【汙染源初步判定:境外神秘——疑似【貝爾·克蘭德】同種】
陸玄的手指在翻到封麵的那一刻,頓了一下。
貝爾·克蘭德。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一年前。
那次航班劫持事件。
一架從境外飛往大夏的民航客機在降落前兩小時遭到劫持,劫持者不是人類——而是一隻潛伏在機上的境外神秘生物。那東西能釋放一種紫色的迷霧,迷霧可以侵蝕人類的精神意識,讓人陷入癲狂。
那是陸玄第一次在萬米高空上戰鬥。
機艙裡瀰漫著淡紫色的霧,乘客們尖叫著,哭嚎著,有人用指甲抓自己的臉,有人把頭往座椅扶手上撞。
一個母親試圖掐死自己懷中的嬰兒。
一個商務艙的中年男人麵帶微笑地開啟了應急艙門。
當時陸玄還隻是個剛入門不久的守夜人,但他憑藉著精神力的優勢,在那架飛機上將那隻貝爾·克蘭德殺死了。
殺得乾乾淨淨。
他親手確認了屍體。
那東西死後,紫色的迷霧在三十秒內就消散了,乘客們像從噩夢中驚醒一樣癱倒在座位上,渾身發抖,記憶模糊。
後來官方的通報是——機械故障導致客艙短暫失壓,部分旅客出現缺氧反應。
沒有人知道真相。
但現在——
姑蘇又出了一隻。
不是同一隻。
陸玄在心裏做了判斷。
貝爾·克蘭德不是一個的名稱,而是一個的名稱。就像你殺了一隻蟑螂,不代表世界上就沒有蟑螂了——總還有別的。
他繼續往下翻。
簡報的第二頁開始進入正題——
【事件經過】
【三天前(具體時間已加密),姑蘇市主城區上空突然出現異常氣象現象。大量紫色霧氣從城市中心某處不明源頭湧出,在極短時間內擴散至半徑約十公裡的範圍。】
【當日姑蘇市氣象部門曾釋出不明霧霾預警,但在釋出後七分鐘即被總部下令撤回。】
【截至簡報發出時,紫色迷霧已完全覆蓋姑蘇市中心城區,覆蓋區域內已確認存在常駐人口六千三百餘人。】
【外圍已設立三道封鎖線。對外公佈的理由是化工廠有毒氣體泄漏。】
【迷霧具有極強的精神汙染屬性。根據前線反饋,進入迷霧的人員會在數小時內逐漸失去自我意識,出現幻覺、躁狂、自殘、攻擊他人等癥狀。汙染程度與個體精神力強度直接掛鈎——精神力越弱,被汙染的速度越快。】
【已有記錄的最快汙染案例:一名普通市民在進入迷霧後四分三十七秒內完全喪失理智,隨後用碎玻璃割斷了自己的手腕動脈。】
【根據總部智庫的初步推算,境強者在迷霧中可保持清醒狀態約12小時。境強者約36小時。境以下,不建議進入。】
這句話後麵,有人用紅筆額外加了一行批註——
不建議禁止
批註的筆跡,又是葉梵的。
陸玄翻了一頁。
【駐姑蘇守夜人部隊——017小隊情況】
【017小隊為姑蘇市常駐守夜人編製,全隊七人。】
【迷霧爆發後,017小隊隊長秦凱率領六名隊員第一時間進入迷霧區域執行搜救和偵察任務。截至目前,六人已在迷霧中超過十六小時,與外界完全失聯。】
【最後一次通訊記錄顯示,秦凱在進入迷霧第四小時時曾發回一段斷斷續續的語音——內容大部分被乾擾吞噬,僅捕捉到以下殘留欄位:】
【……看到了……不是一隻……重複……不是一隻……它在……我們頭頂……】
【此後再無任何通訊。】
【017小隊隊長秦凱,境中期,理論可在迷霧中保持清醒約36小時。但其餘五名隊員均為境或以下,理論清醒時限僅12小時。】
【這意味著——除秦凱外,其餘五名隊員極有可能已被精神汙染。】
陸玄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翻頁的速度更快了。
不是一隻。
這三個字他注意到了,但暫時沒有展開思考。
資訊不夠。等進去再說。
017小隊的人員名冊在下一頁。
七個人的照片、名字、境界、專長,排列得整整齊齊。
照片都是標準的守夜人證件照——統一的灰色背景,統一的冷光燈打光。
但每張臉的表情都不同。
隊長——秦凱。海境中期。擅長火係禁物。
照片上的秦凱三十齣頭,國字臉,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沉穩,像一塊風化多年的岩石。
副隊——鄭遠山。川境巔峰。近戰型。
趙鳴。川境中期。輔助型。
李青蓮。川境初期。偵察型。
孫浩。川境初期。防禦型。
楊帆。川境中期。遠端型。
六張麵孔一個接一個地掠過陸玄的視線,他的目光平穩地掃過每一行文字,將關鍵資訊快速存入記憶——
然後到了第七個。
隊員——
陸玄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個名字和照片上。
他的手停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
短髮。圓臉。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翹,看起來有點倔強,又有點稚氣。穿著標準的守夜人新兵製服,製服的肩章上隻有一道最基礎的銅線——新人。
照片拍得不太好,燈光有些偏,導致她的左半邊臉亮了一點,右半邊臉暗了一點。但這種不均勻的光線反而讓她的輪廓看起來更加清晰——
像是一張還沒來得及被這個世界磨掉稜角的臉。
名字:莫莉。
境界:湖境。
專長:備註欄寫著新人,暫無明確專長方向,正在評估中。
湖境。
守夜人境界體係中,排在最底層。
湖。川。海。
如果說是一片深邃到望不見底的汪洋,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
那就是一潭安靜的死水。
精神力剛剛覺醒,還不穩定,還不夠強,還不夠深。
這樣的人進入貝爾·克蘭德的迷霧——
別說十二小時。
能撐過三小時都算奇蹟。
陸玄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檔案合上,轉過頭,看了一眼斜對麵的百裡胖胖。
百裡胖胖正歪著腦袋打盹,嘴角掛著一絲口水,那張胖臉上的表情無憂無慮得像一個正在做美夢的嬰兒。
他的兩隻手交叉抱在肚子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左腳的鞋帶鬆了,他自己渾然不知。
陸玄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把檔案遞了過去。
看看最後一頁。
百裡胖胖迷迷糊糊地接過檔案,揉了揉眼睛,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的動作在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
凝固了。
手指停在了紙頁的邊緣。
眼珠子定住了。
連呼吸都卡了一拍。
莫……莫莉?
他的聲音變了。
從剛才那種半夢半醒的含糊,瞬間切換到了一種極其清醒的、帶著明顯顫抖的——緊張。
她怎麼在017?她不是被分到南區訓練營了嗎?什麼時候調到姑蘇來的?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等等——她才湖境——湖境進那個迷霧——十二小時都撐不到——已經十六個小時了——
百裡胖胖的胖臉上的血色在十秒之內褪了個乾淨。
那張圓臉上所有的肉似乎都塌了下來,原本因為微胖而顯得飽滿可愛的麵部輪廓,此刻看上去隻剩下了恐懼。
老陸——她是不是——
別急。
陸玄的聲音穩得像一塊鐵板。
你看清楚。017小隊七個人進了迷霧六個。還有一個在外麵接應。
百裡胖胖的眼珠子飛速掃過名冊——
隊長秦凱,進了。副隊鄭遠山,進了。趙鳴,進了。李青蓮,進了。孫浩,進了。楊帆,進了。
六個人。
莫莉——
她是新人。
新人一般不會被安排進入高危區域。按照守夜人的標準操作流程,新人在遇到S級以上任務時,通常會被留在後方負責通訊和接應。
她應該就是留在外麵的那個。陸玄說。
百裡胖胖愣了一下,然後重新去看簡報的內容——上麵確實寫著除一名隊員在外接應外,其餘六人已進入迷霧——
他長出了一口氣。
但那口氣隻出了一半就又憋回去了。
可是——就算她在外麵——其他六個人都在裏麵——她一個新人,一個人在外麵等了十六個小時——
他的聲音又開始發顫。
十六個小時。
一個人。
在一團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紫色迷霧邊緣。
看著自己的隊友一個一個地走進去。
然後——再也沒出來。
聯絡不上。
呼叫不到。
無線電裡隻剩下刺耳的電流噪音。
一個湖境的新人。
一個人。
等了十六個小時。
百裡胖胖光是想像那個畫麵,胸口就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曹淵從旁邊伸過手,一把按住了百裡胖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穩。
冷靜。
兩個字。
百裡胖胖的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他低下頭,兩隻胖手攥著那份檔案,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安靜了幾秒。
機艙裡隻有引擎沉悶的轟鳴聲和氣流撞擊機身的呼嘯。
然後曹淵開口了。
我有個問題。
他的聲音沒有感情波動,如同在例行公事地提出疑問。
境外神秘——為什麼不是鳳凰小隊去處理?這是他們的管轄範圍。
好問題。
境外神秘,即來自大夏國境之外的超自然威脅。按照守夜人體係的分工,這類事件通常由排名最高的幾支特殊小隊——尤其是鳳凰小隊——負責處理。
鳳凰小隊——守夜人編製中的第一序列。
隊長,海境巔峰,傳聞距離突破僅一步之遙。
那支隊伍的戰績簿上,記錄著過去十年內所有最危險的境外神秘獵殺任務。
如果他們來,這件事根本不需要陸玄操心。
陸玄翻了一下簡報的附件部分,找到了答案。
鳳凰小隊目前在執行另一項任務——北境冰原的封印維護。走不開。
他的語氣平淡。
第二序列的麒麟小隊在東海執行深海探測。也走不開。
第三序列的玄武小隊——在休整期。半個月前剛從一場大型任務中撤回來,隊員傷亡過半,還在補充兵員。
他合上了檔案。
能來的,隻有我們。
這句話落在機艙裡,像一枚硬幣掉在了鐵板上。
清脆。
冰冷。
曹淵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繼續追問。
他不是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第五預備隊,編製不完整,戰力不明確,裝備不齊全的預備役小隊,要去處理一個連正規特殊小隊都未必能搞定的S 級事件。
這不是信任。
這是——沒有別的選擇。
就在氣氛有些沉重的時候,軍官又走了過來。
這次他手裏拿著幾個黑匣,一個比一個大。
這些也是葉指揮安排的。
軍官把黑匣一個一個地放在了機艙地板上,然後指了指其中最大的那個——
這個是曹淵隊員的。
曹淵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走過去,在黑匣的指紋鎖上按了一下。
鎖開了。
匣子裏麵鋪著一層軍綠色的防震海綿,海綿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
一份薄薄的檔案。
一枚銀色的紋章。
一柄嶄新的合金直刀,刀鞘上刻著編號。
以及——一套守夜人的標準作戰裝備。
曹淵先拿起了那份檔案。
翻開。
【第五特殊小隊預備隊——隊員入隊審批表】
【申請人:曹淵】
【審批結果:通過】
【即日起,曹淵正式編入第五特殊小隊預備隊,接受隊長陸玄的直接指揮。】
審批人簽名欄裡,葉梵的簽字龍飛鳳舞,旁邊蓋著總部的紅色鋼印。
日期——就是今天。
曹淵盯著那張紙看了三秒。
表情沒變。
但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微微收緊了一下。
終於不是臨時借調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引擎噪音蓋住。
陸玄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他的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百裡胖胖的情緒還沒有完全從帶來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但他還是在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曹淵手中那份檔案——
入隊審批表?老曹,你正式加入了?
好——好事——
百裡胖胖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想表現得更熱情一點,但此刻他的腦子裏塞滿了莫莉的事情,實在分不出太多精力來慶祝。
曹淵沒有介意。
他把檔案摺好,塞進了自己的胸口口袋裏。
然後拿起了那柄合金直刀。
抽刀。
刀身反射著機艙冷光燈的白光。
刃口極薄,肉眼幾乎看不到厚度。
曹淵的手指沿著刀背輕輕抹過,像是在感受一位老朋友的脈搏。
滿意。
收刀。入鞘。
動作一氣嗬成,沒有一絲多餘。
就在這時——
檔案裡還寫了一件事。
軍官的聲音從機艙前端傳過來。
他看著手中的一份電子平板,上麵顯示著一條加密資訊。
葉指揮說,他安排了一位老朋友過來支援你們。人已經在機上了。
陸玄的眉頭微微一挑。
老朋友?
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擴散了一圈——
掃過了整個機艙。
前端——軍官。氣息穩定。普通人。
左側——百裡胖胖。氣息紊亂。在生悶氣。
右側——曹淵。氣息沉穩。一如既往。
角落——迦藍。氣息……獨特。像是一片結了霜的湖麵。
再往後——
安卿魚。
再往後——
一堆軍用物資箱。
再往後……
有東西。
陸玄的精神力在那個位置碰到了一個微弱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氣息波動。
那個波動非常輕。
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就像一隻貓蜷縮在沙發墊子底下——你知道它在那裏,但它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就在他準備追問的時候——
一道聲音從機艙的另一端傳來。
那聲音——
帶著一種極其熟悉的、懶洋洋的、如同剛睡醒的貓在伸懶腰時發出的——
陸隊長,好久不見。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機艙尾端。
那裏有一排靠近機尾的摺疊座椅,之前一直處於陸玄精神力感知的盲區——不是真的感知不到,而是那個位置剛好被一堆堆疊的軍用物資箱擋住了視線,他下意識地沒有去特別注意。
物資箱的後麵——
一個人影從摺疊座椅上站了起來。
瘦。
很瘦。
瘦到白大褂掛在身上像是晾在竹竿上的一塊布。
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白大褂外麵套了一件軍綠色的飛行夾克,兩層衣服搭配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極其違和的視覺效果——像是一個醫學院的實習生闖進了空軍基地。
金絲邊眼鏡。
鏡片後麵是一雙極其明亮的、帶著一種研究者特有的——冷靜光芒的眼睛。
那種光芒不是冷漠,也不是無情。
而是一種——觀察。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預設立場的,將一切事物都當作標本來審視的——觀察。
那雙眼睛在看到陸玄的那一刻,彎了一下。
笑意。
極其真誠的笑意。
想你了,陸隊長。
安卿魚——
不。
等等。
安卿魚不是一直在隊伍裡嗎?
陸玄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安卿魚一直跟著他們。從綠皮火車到跳車到直升機到運輸機——他一直在。
那這個人——
陸玄再看了一眼。
白大褂。金絲邊眼鏡。瘦削的身形。
跟安卿魚——幾乎一模一樣。
但,不是同一個人。
細節不同。這個人的頭髮比安卿魚長一些,發尾微微捲曲,搭在後頸上。眼鏡的款式也略有差異——安卿魚的眼鏡是圓框的,這個人的是半框的。臉型也稍有不同,這個人的下頜線更銳利一些,少了安卿魚身上那種溫和的學者氣質,多了一絲——
刀片感。
最關鍵的是,他的白大褂胸口口袋裏,插著一柄極其精緻的——手術刀。
那手術刀的刀柄是銀色的,上麵刻著一些陸玄看不太清的細小紋路。紋路在機艙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而安卿魚的手術刀——陸玄記得——是不鏽鋼的,沒有花紋。
陸玄的目光在這個人安卿魚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兩張相似度極高的臉。
兩件幾乎一模一樣的白大褂。
兩副金絲邊眼鏡。
如果把他們並排站在一起——
普通人大概率會以為他們是雙胞胎。
你是——
陸玄開口了。
那個人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鏡片在機艙的冷光燈下閃過一道白光。
安卿魚。
他的自我介紹簡短到了極致。
然後他朝著迦藍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你好。我是安卿魚。陸隊長的老朋友——算是吧。專業是外科解剖和生物結構分析。
他說外科解剖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他說生物結構分析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興奮。
是飢餓。
迦藍的琥珀色瞳孔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算是回應了。
百裡胖胖看著這個新來的安卿魚,那張胖臉上的表情在和之間來回切換——
然後他的目光掃向了軍官手中的電子平板。
螢幕上確實顯示著安卿魚的調令和身份確認資訊。
葉梵批準的。
照片、指紋、虹膜資料——全部吻合。
這傢夥是正兒八經通過組織程式調過來的援軍。
安卿魚朝著陸玄走了過來,步伐從容,白大褂的下擺在走動中微微飄蕩。
走路的姿勢很輕。
輕到他的軍靴踩在機艙的金屬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這不正常。
金屬地板加軍靴,正常人走路怎麼都會有聲音。
除非——
他的腳步經過了專業訓練。
或者——他本身就不是一個正常人。
葉指揮讓我帶幾樣東西過來。
他從飛行夾克的內側口袋裏摸出了兩樣東西——
一枚紋章。專屬的。
一柄手術刀。特製的。
紋章的樣式和曹淵的那枚相似,但中間的圖案不同——是一柄被蛇纏繞的手術刀。
蛇的眼睛是用一顆極小的綠色寶石鑲嵌的,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詭異的碧色。
第五特殊小隊預備隊·戰地醫療官。
安卿魚念出了紋章背麵刻著的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然後他舉起了那柄特製手術刀。
刀刃在冷光燈下泛著一種不太正常的銀藍色光澤——那不是普通的金屬反光。
那種光澤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在刀刃表麵緩慢地流淌著,像是液態的金屬被凍結在了刀鋒的形狀裡。
特製禁物級手術刀。可以切開境以下所有已知生物的甲殼和外皮。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起,那表情跟一個收到心儀禮物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他的拇指在刀刃上輕輕劃過。
沒有用力。
但他拇指經過的地方,空氣中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空氣被切開了。
就那麼一瞬間。
百裡胖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個對著手術刀露出這種表情的人,他覺得,比迷霧裏的怪物還可怕。
安卿魚把紋章別在了白大褂的領口上,手術刀插回了胸口口袋裏。
然後他轉向了陸玄,表情恢復了正經。
關於這次的任務——新的貝爾·克蘭德——我在來的路上已經看過簡報了。
你的分析?
它比一年前那隻強。強很多。一年前的那隻釋放的迷霧範圍最大不超過一公裡,這隻——十公裡。覆蓋麵積差了一百倍。精神汙染的強度和持續時間也遠超前者。
安卿魚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到了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寫好的屍檢報告。
而且,它很聰明。三天了,駐守在姑蘇的017小隊進去了六個人,一個訊息都沒傳出來。這說明它不是那種躲在角落裏被動釋放迷霧的型別——它在主動狩獵。
陸玄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主動狩獵。
一年前那隻貝爾·克蘭德,本質上就是一個移動的毒氣彈——釋放迷霧,讓周圍的人類陷入癲狂,然後吸收他們散發出來的負麵精神能量來壯大自己。
它的戰鬥方式很被動,更像是一種寄生蟲而不是獵手。
但這隻——
如果安卿魚的判斷是對的——
這隻新的貝爾·克蘭德,已經進化到了的程度。
它不是在等獵物來找它。
它在主動尋找、追捕、獵殺進入迷霧的任何生物。
包括守夜人。
安卿魚推了推眼鏡,補充了一句:
還有一點。秦凱隊長最後那段通訊裡說的——不是一隻。如果這不是精神汙染導致的幻覺,那麼我們可能麵對的不是一隻貝爾·克蘭德。
他停頓了一下。
而是一個巢穴。
這兩個字落在機艙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巢穴。
一隻貝爾·克蘭德就能把十公裡範圍變成人間煉獄。
一個巢穴——
陸玄沒有接話。
他隻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份簡報上。
沉默了五秒。
然後合上。
角落裏。
百裡胖胖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大拇指無意識地互相搓著。
搓得很快。
像是在用這個機械的、重複的動作來壓製內心某種正在膨脹的東西。
沒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說——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但沒人去打擾他。
因為他們都知道,百裡胖胖此刻腦子裏裝著的,不是什麼貝爾·克蘭德,不是什麼紫色迷霧——
而是一個叫莫莉的女孩。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和他平時完全不同的、安靜到讓人不習慣的聲音,問了一句:
她會沒事的。對吧。
不是問句的語氣。
是在給自己打氣。
陸玄看著他。
一個字。
乾脆。利落。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百裡胖胖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他重新低下了頭。
但他的手——不再搓了。
攥成了拳頭。
很緊。
軍官的聲音從機艙前端傳來——
各位,即將到達姑蘇上空。
他的語氣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然後,他還是說了。
這架運輸機——不降落。
陸玄:
其他特殊小隊的標準操作流程是——直接跳機。
百裡胖胖的臉,在一秒鐘之內變成了一張白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