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全是黑的。
綠皮火車的車廂裡暖氣不足,百裡胖胖裹著從座位底下翻出來的軍用毛毯,縮成了一團肉球,嘴裏的白氣一口一口往外冒,活像個破了洞的蒸籠。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他嘟囔了三遍,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旁邊的曹淵正用一種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下車的眼神看著他。
百裡胖胖識趣地閉了嘴,但身體還在哆嗦。
他試圖把毛毯裹得更緊一點,結果一用力,毛毯上某個早就磨薄了的地方嗤——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冷風順著那道口子鑽了進來。
百裡胖胖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
但他硬是沒敢再出聲。
車廂裡很安靜。
這節硬座車廂裡沒有其他乘客——或者說,曾經有過,但在他們上車之後不久,那幾個零星的旅客就陸續換了車廂。
不是被趕走的。
是本能。
普通人對危險的感知雖然遲鈍,但當你身邊坐著五個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殺過東西氣息的人時,那種感覺就像坐在一籠沉睡的猛獸旁邊——你說不出哪裏不對,但你的身體會替你做出選擇。
所以現在整節車廂,隻剩他們五個。
頭頂的燈管有一盞壞了,另一盞也在以一種神經質的頻率忽明忽暗,每隔幾秒就滋——地閃一下,在車廂地板上投出忽長忽短的影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綠皮火車特有的味道——鐵鏽、塑料座套、速食麵調料包和某種說不清的陳年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不太愉快但莫名熟悉的氣息。
陸玄站在車廂過道中間,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
那行加密指令他已經看了不下五遍,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裏。
姑蘇。S 。大規模精神汙染。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了一眼車窗。
外麵的雪下得很大,鐵軌兩側的荒野被一層厚厚的白覆蓋,偶爾有幾棵枯樹從雪地裡支棱出來,在火車燈光的照射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一閃就沒了。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中顯得格外清晰。
咣當。咣當。咣當。
像某種單調而沉悶的倒計時。
陸玄將目光從車窗收回。
他的大腦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輪完整的分析——從出發點到目的地的直線距離、火車當前的行駛方向與目標方位之間的夾角、以及繼續乘坐火車到最近站點下車再轉陸路抵達姑蘇所需要的時間。
太慢了。
S 級別的任務,每耽擱一分鐘,局麵惡化的可能性就呈指數級上升。
必須在這裏脫離。
一個字。
車廂裡所有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步的——百裡胖胖把毛毯一扔,曹淵將直刀別在腰後,迦藍從座位上站起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安卿魚坐在最遠處的角落裏,正用一根鋼絲在清理指甲縫裏的什麼東西。聽到陸玄的聲音,他頭也沒抬,隻是把鋼絲往口袋裏一塞,起身跟上。
他的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起身去倒杯水。
幾個人魚貫朝車尾走去。
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之間有鐵皮連線廊,走起來晃得厲害,腳底下的鐵板上結了一層薄冰,滑得要命。百裡胖胖差點摔了一跤,被曹淵一把薅住後領。
你走路能不能看著點?
我看著了,是地滑——
閉嘴走。
百裡胖胖委屈地縮了縮脖子,兩隻手扶著連線廊兩側冰冷的鐵皮牆壁,小心翼翼地挪步。
他的腳下傳來鐵板彎折的聲,混合著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像是整列火車都在發出某種不耐煩的呻吟。
連線廊的上方有一條縫隙,風從那裏灌進來,夾帶著細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百裡胖胖的脖子上,他打了個激靈,差點又滑倒。
曹淵這次沒有拉他——隻是用目光了他一下。
百裡胖胖立刻站穩了。
有些時候,眼神比手的力量大得多。
最後兩節車廂的連線處站著兩個穿製服的鐵路警衛,一個抱著膀子在打盹,另一個在刷手機,螢幕上開著一個短視訊APP,聲音外放,正在播放一個什麼東北大鍋燉的美食視訊。
大鐵鍋裡的酸菜和五花肉翻滾著,油花在湯麵上綻開,看起來熱氣騰騰的。
打盹那個警衛的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手裏的對講機歪歪斜斜地夾在腋下,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
陸玄沒有停步。
他的精神力在前進的過程中已經無聲無息地釋放了出去——不是攻擊性的釋放,而是一種極其柔和的、如同薄紗般的覆蓋。
那層精神力籠罩在兩個警衛的感知範圍上,不是催眠,也不是操控意識,而是對他們視覺和聽覺訊號的接收端進行了一次極其精準的——過濾。
簡單來說,就是讓他們的大腦自動忽略掉陸玄一行人的存在。
你從他麵前走過,他的眼睛能你,但他的大腦不會處理這條視覺資訊。就像你走在大街上不會注意到路邊每一棵行道樹一樣——不是沒看見,是大腦自動判定不重要,直接過濾了。
這種手法的難度在於精度。
精神力釋放得太強,對方會感到頭暈甚至昏厥——那就不是而是了,事後一定會被發現異常。
釋放得太弱,過濾效果不夠徹底,對方的大腦可能會在某個瞬間回過味來——然後你就會看到一個鐵路警衛對著空蕩蕩的過道大喊誰在那兒。
陸玄的精神力恰好卡在了那條線上。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陸玄從那個刷短視訊的警衛麵前走過的時候,距離對方的肩膀不到二十厘米。
警衛的眼珠子甚至動了一下——朝陸玄的方向偏了兩度——然後又轉了回去,繼續盯著螢幕上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一點反應都沒有。
走在後麵的百裡胖胖看到這一幕,嘴巴張了又合,最後隻憋出了一個無聲的。
曹淵的表情也變了一下。他見過陸玄用精神力做很多事情,但這種程度的精細控製——對多個目標同時施加定向感知過濾,而且對方完全不知道——這已經不是精神力強能解釋的了。
這是,對精神力的運用已經到了一種近乎藝術的程度。
迦藍的反應最平淡。她在兩千多年前的南疆就見過族中的大祭司施展過類似的手段,雖然原理完全不同,但效果差不多。
她隻是在經過那個打盹的警衛身邊時,微微偏了一下頭,看了那人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
繼續走。
倒是安卿魚,這傢夥從陸玄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那雙藏在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眸子裏,滿是一種研究者特有的好奇——不是對隱身效果的好奇,而是對這種精神力的運作機製到底是什麼的好奇。
他的手指甚至下意識地在空氣中畫了幾下,像是在記錄什麼資料。
五個人無聲無息地穿過了最後兩節車廂。
車尾。
綠皮火車的最末端有一扇鐵皮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銹跡斑斑的鐵底。門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牌:嚴禁在行駛途中開啟車門。違者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四個字下麵,有人用記號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不知道是哪個無聊的旅客留下的。
陸玄伸手,擰動了門把。
哢嗒。
門開了。
風雪瞬間灌了進來。
那種冷,不是普通的冷。那是深夜的、曠野的、混合了高速氣流和冰晶的——刀子一樣的冷。百裡胖胖的臉被吹得生疼,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鼻涕直接被風吹成了一條透明的線飄在半空。
這——這也太——
他的話被風撕成了碎片。
門外是一小塊鐵皮平台,大概一米見方,沒有護欄。平台下麵就是飛速後退的鐵軌,枕木在雪中一根一根地往後閃過,速度快得隻能看到一條模糊的灰色條紋。
鐵皮平台上積了一層薄雪,已經被風壓成了硬殼,踩上去作響。
平台的邊緣沒有任何防護。
一步之外,就是八十公裡時速下的荒野。
火車時速大概在八十公裡左右。
在這個速度下跳車,對於普通人來說,基本等於自殺。
但在場沒有普通人。
陸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個人。
風從他身後灌進來,掀起了他外套的下擺。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和風雪的映襯下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明亮——像是雪地裡兩點沒有溫度的星光。
百裡胖胖的臉已經凍成了一塊豬肝色的大餅,但他的小眼睛裏,除了之外,還有一種被他自己都忽視了的——興奮。
曹淵麵無表情,直刀在腰後微微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那是他在做跳躍前的本能準備。
他的呼吸頻率已經自動調整到了戰鬥狀態——深而慢,每一次吸氣都將冰冷的空氣壓入肺底,然後緩緩撥出,在嘴前形成一團短暫的白霧,隨即被風扯散。
迦藍的身體狀態已經恢復了不少,至少可以獨立完成這種程度的動作了。她的琥珀色瞳孔在風雪中微微眯起,那把古樸的硬木弓掛在背後,弓弦在寒風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
那嗡鳴聲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完全掩蓋。
但迦藍聽到了。
那是她的弓在寒冷中發出的聲音。
兩千年前她聽過無數次。
在南疆的雪山上,在深夜的密林中,在每一次狩獵開始之前。
弓弦的低鳴,就是獵手的號角。
安卿魚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滿了雪花,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後朝著門外那片漆黑的雪地看了兩秒。
大概三十米的減速緩衝距離就夠了。
他的語氣如同在計算一道物理題。
前提是地麵積雪厚度不低於二十厘米,且地下沒有裸露的石塊或硬化路麵。
他補充道,推了推眼鏡,鏡片在風中再次蒙上了一層雪霧。
如果有的話,建議翻滾距離延長到四十米,不然膝蓋承受的衝擊力大概在——
算了。陸玄說。
不是讓他別算了。
是讓他別說了。
百裡胖胖已經夠緊張了,不需要再聽什麼膝蓋承受的衝擊力之類的資料。
陸玄沒有廢話。
他的身影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從鐵皮平台上躍了出去——動作乾淨利落,如同一隻從樹枝上彈射出去的鷹隼——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弧線。
落地。
他的雙腳踩在了鐵軌旁邊的碎石路基上,膝蓋微曲,卸掉了慣性,身體隻是往前趔趄了兩步就穩住了。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甚至沒有撣。
身後,火車的紅色尾燈在黑暗中越來越遠。
然後——
第二個身影躍出。
迦藍。
她的落地姿勢不太標準——兩千多年沒有做過這種動作的身體畢竟還有些僵硬——但她的本能反應極其出色,在落地的瞬間雙手撐地,完成了一個翻滾,然後單膝跪在了碎石上。
碎石在她膝蓋下麵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碎裂聲。
她的手掌上蹭破了一層皮,滲出了幾點血珠——但在零點幾秒之內,那些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不朽。
禁墟賦予她的自愈能力,即便在這種微小的傷害麵前,也在忠實地運作著。
陸玄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迦藍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和雪漬,朝他微微點頭。沒事。
第三個,曹淵。
他的落地姿勢最漂亮,教科書級別的跳躍落地,膝蓋彎曲角度剛好六十度,身體重心前移卸力,最後穩穩站定——直刀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黑王傳承的體術訓練,不是白練的。
他落地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不是檢查自己有沒有受傷,而是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判斷地形、確認有無潛在威脅、評估可用的掩體位置。
三秒之內,他已經完成了對周圍環境的基本分析。
然後他回頭,看向還在火車上的最後兩個人。
第四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百裡胖胖的慘叫聲在風雪中響徹了方圓兩百米。
他從鐵皮平台上跳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跳歪了。
不是沿著鐵軌方嚮往外跳的,而是以一種幾乎垂直於列車行進方向的角度——往側麵飛了出去。
二百二十斤的肉球在半空中翻了一個不太規則的跟鬥,然後以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角度——
砰——!
整個人拍在了鐵軌旁邊的雪地裡。
好在雪夠厚。
至少有三十厘米的積雪為他提供了一層天然的緩衝墊,加上他在落地前本能地釋放了某件禁物的護盾——一層薄薄的淡藍色光膜在他身體表麵閃了一下就碎了——但足以將衝擊力削減到不致命的程度。
他砸出了一個幾乎完美的人形坑。
雪花從坑的邊緣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給他舉行某種簡陋的葬禮。
咳咳……咳……
百裡胖胖從雪坑裏爬出來,半張臉上糊滿了雪漬和泥巴,那件從火車上順來的軍用毛毯不知道什麼時候纏在了他的脖子上,拖在身後像一條破爛的披風。
我……我沒死……
廢話。曹淵走過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百裡胖胖站起來之後搖晃了兩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胳膊和腿,確認四肢都還在,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
那口白氣在寒風中存活了大約零點三秒,就被撕成了碎片。
下次能不能安排個降落傘什麼的?他嘟囔道。
沒人回答他。
最後一個,安卿魚。
他的落地無聲無息,像一隻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雪地上之後甚至還拍了拍褲腿上的雪,然後重新推了推眼鏡,一臉這種小事不值得浪費表情的淡然。
他的鞋尖在雪地上隻留下了兩個淺淺的印記。
如果不仔細看,甚至會以為他不是跳下來的,而是從空氣中憑空出現的。
五個人站在鐵軌旁邊的雪地裡。
火車已經走遠了。
那列綠皮火車的紅色尾燈在黑暗中越縮越小,最終變成了一個比螢火蟲還微弱的光點,然後消失在了風雪和夜色的盡頭。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也隨之消失。
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和雪花落在地麵上那種幾乎聽不見的——聲。
五個人站在曠野之中,頭頂是鉛灰色的夜空,腳下是白茫茫的雪原,四麵八方都看不到任何人造光源的痕跡。
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了他們五個。
百裡胖胖看著那個消失的光點,忽然感慨了一句:
車票錢白花了。
你能不能關心點正事?曹淵的語氣冷得比外麵的風還凍人。
車票也是正事!四個人的硬座票加在一起好幾百塊呢,這還沒算安卿魚的——你有票嗎?
安卿魚微微一笑,沒回答。
那個笑容很淺,淺到你甚至分不清他到底笑沒笑。
但那雙鏡片後麵的眼睛裏,分明有一點點極其隱蔽的——促狹。
這傢夥上車的時候根本就沒買票。
百裡胖胖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腳,兩條腿在原地來回蹦了幾下,那個畫麵配上他的體型,活像一隻正在取暖的企鵝。
行了行了,別說車票了——誰能告訴我,姑蘇到底出了什麼事?S ?那不是最高階別了嗎?上一次S 是什麼時候的事?
上一次S 是三年前的海域裂隙事件。曹淵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
那次動用了鳳凰小隊的全部戰力,加上海軍特戰旅的三個連,才勉強封住了裂隙。
他頓了一下。
十七人犧牲。四十三人重傷。其中包括兩名禁物持有者——一個當場陣亡,一個精神崩潰,至今還在療養院裏。
安靜。
風聲變大了。
百裡胖胖的臉色變了。
這次也要那麼大陣仗?
陸玄沒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投向了東北方的天空——那裏,一個黑色的小點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逼近,螺旋槳的聲音穿過風雪,越來越清晰。
來了。
直升機。
一架軍用直升機從夜空中俯衝而下,旋翼攪起的氣流將地麵的積雪吹得四散飛揚,形成了一個以降落點為圓心、直徑約二十米的雪霧圈。
雪霧圈內的能見度驟降為零。
碎冰和雪粒打在臉上像是被人拿砂紙搓。
百裡胖胖用胳膊擋著臉,兩隻眼睛眯成了縫,嘴裏罵罵咧咧但聲音完全被旋翼的轟鳴蓋住了——從口型上大概能猜出來是我的眼睛之類的。
起落架還沒完全接觸地麵,機艙側門就地一聲拉開了。
一個穿著飛行夾克的機組人員從門口探出頭,朝著他們打了個手勢——
上車。
五個人魚貫登機。
直升機在他們全部進入機艙後的三秒鐘之內就再次拉起,旋翼的轉速驟然加大,整架飛機如同一頭被踢了一腳的鐵鳥,嗡——的一聲衝進了雪夜的天空。
地麵上那個被旋翼吹出來的雪坑在視野中迅速縮小,幾秒之內就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小圓點,然後被黑暗吞沒。
機艙裡震動得厲害,說話基本靠喊。
百裡胖胖繫好安全帶,兩隻手死死抓著頭頂的扶手桿,胖臉上的肥肉在震動中如同果凍般顫抖——
這玩意兒比火車還顛!
沒人搭理他。
直升機飛了大約二十分鐘,開始減速。
陸玄透過舷窗看到了下方——一個臨時搭建的野外停機坪,周圍用熒光棒標記了降落區域。停機坪旁邊停著一架體型大得多的飛機。
黑色塗裝。雙旋翼。機身側麵噴著一個陸玄不認識的編號。
軍用運輸機。
直升機降落後,五人迅速轉場登上了運輸機。
從直升機到運輸機之間有大概四十米的距離,那四十米全是裸露的凍土,被熒光棒的綠光映照著,看起來像是某個異星球的表麵。
風還在刮。
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這架運輸機的機艙比直升機寬敞得多,但也談不上舒適。兩排鋁合金摺疊座椅固定在機艙內壁上,頭頂的燈管發出一種慘白的冷光,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運輸機的引擎已經在轟鳴了,機身微微震顫,一股混合了航空煤油和金屬味的空氣從通風口灌進來。
陸玄在靠近機艙前端的位置坐下。
一名軍官從駕駛艙方向走了過來。
那軍官大概三十齣頭,穿著標準的守夜人軍官製服,肩上的軍銜陸玄掃了一眼——少校。他的臉色很差,眼底有明顯的黑眼圈,顯然已經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他的步伐在運輸機的震動中保持得很穩——這種穩定性說明他經常在這種環境下行動,已經習慣了。
陸隊長。
軍官的聲音被引擎噪音蓋掉了一半,但陸玄還是聽清了。
葉指揮讓我把這些交給你。
他遞過來兩樣東西。
兩份檔案,和幾個黑匣。
檔案被裝在密封的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蓋著三道紅色的密級印章——最高密級。
信封的封口處塗著特製的感溫膠——如果有人在轉交過程中私自拆開過,膠麵上會留下不可逆的痕跡。
陸玄掃了一眼封口。
完好。
黑匣是標準的守夜人裝備運輸匣,啞光黑色金屬外殼,四角有防撞橡膠墊,搭扣上掛著指紋鎖。
陸玄先拆了第一份檔案。
信封裡是一份大約二十頁的報告,A4紙,列印得整整齊齊,每一頁的右上角都蓋著的紅戳。
報告的標題是:
【關於安塔縣蟻巢清剿任務的最終評定報告】
陸玄快速翻了一遍。
前麵幾頁是任務經過的概述,基本上就是把他提交的報告重新措辭了一遍,去掉了所有敏感資訊,新增了一些官方用語——經第五特殊小隊預備隊全體成員的英勇作戰,蟻後已被成功擊殺,蟻巢威脅已徹底解除之類的。
然後是獎懲部分。
【經守夜人總部審批,決定授予參與本次任務的全體隊員勳章。】
星輝勳章。
陸玄對守夜人的勳章體繫瞭解不多,但從百裡胖胖和曹淵之前的隻言片語中,他知道星輝勳章大概是守夜人體係中等偏上的榮譽——不算最高,但也不是隨便就能拿到的。
至少比那些優秀執勤個人之類的安慰獎要值錢得多。
他沒在這上麵多停留,繼續往後翻。
下一頁——
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
【附件三:關於第三王墟·不朽的補充調查報告】
第三王墟。
不朽。
那正是迦藍身上的禁墟。
陸玄的精神力微微波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專註。他的閱讀速度加快了,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上飛速掃過——
報告的內容很詳細。
根據守夜人總部的歷史檔案記錄,第三王墟·不朽在整個大夏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僅出現過一次。
那是兩千多年前。
漢朝。
一個少女。
檔案中對那個少女的記載極其模糊,隻有寥寥數筆——南疆蠻女,年約十三四,持弓獵獸,不知其名。其身攜異力,所觸之物可入恆定之態,萬法不侵,諸神忌之。
萬法不侵。
諸神忌之。
這八個字的分量,陸玄掂量得出來。
一個能讓諸神忌憚的能力——哪怕隻是古籍中誇大其詞的記載——也足以說明這個禁墟的等級,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檔案中還附了一張插圖——那是一幅不知從哪座古墓的壁畫上臨摹下來的線描圖。
圖中畫著一個少女。
身形瘦小,赤足,長發披散,手中持弓,站在一片密林之中。
她的周圍畫滿了各種符號和線條,以一種陸玄看不懂的方式排列組合著——像是某種古老的陣法,又像是某種記錄能力的圖騰。
少女的臉模糊不清,但她站立的姿態,和陸玄在蟻巢中第一次看到迦藍時的樣子——
一模一樣。
報告的最後一頁,是葉梵的親筆批註。
葉梵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軍人特有的規矩勁,但內容卻極其簡短——
第三王墟載體迦藍,暫由陸玄負責考察評估。若其品性合格、能力可控,可納入第五預備隊編製。考察期限:三個月。——葉梵。
陸玄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合上了報告。
什麼?讓我考察迦藍?
他的語氣平淡,但腦子裏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葉梵的意思很明確——迦藍不能上交。至少暫時不能。上麵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她留在陸玄身邊,而考察評估就是這個理由。
三個月的考察期。
如果三個月之後迦藍的表現合格,她就能以正式編製的身份留在第五預備隊。
如果不合格——
那就得交上去了。
交上去意味著什麼,陸玄不用想也知道。
一個兩千多年前的古人,身上攜帶著諸神忌之的禁墟,如果不是放在一個可信賴的隊長手下看管,而是被送進某個研究機構——
她的下半輩子,大概就在實驗室裡度過了。
被切片。被分析。被當做一個行走的研究樣本。
直到他們把的秘密徹底榨乾為止。
陸玄把報告重新塞進信封,然後轉過頭。
迦藍坐在他右側兩個位置的摺疊座椅上,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正透過機艙的小舷窗往外看。外麵什麼都看不到——夜空和雪混在一起,漆黑一片——但她看得很認真。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微微蜷曲。
那雙手很小。
指節上有老繭——那是兩千多年前拉弓留下的痕跡,至今仍然清晰。
她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不,她不可能聽到。引擎噪音太大了,他和軍官之間的對話就算正常人站在旁邊都聽不清楚。
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因為——
她轉過了頭。
琥珀色的瞳孔安靜地看向了陸玄。
那目光裡沒有疑問。
隻有等待。
她在等一個結果。
就像兩千年前她在密林中等待獵物出現一樣——耐心的、沉靜的、不帶任何焦躁的等待。
她已經等了兩千年了。
不差這幾秒。
陸玄看著她那雙古老而平靜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之前在火車上,她說的那句話——
想跟你。
三個字。
從一個兩千多歲的少女嘴裏說出來的三個字。
沒有解釋為什麼。
沒有列舉理由。
就是三個字。
樸素得像石頭。
沉重得也像石頭。
陸玄沉默了一秒。
然後,
上麵讓我考察你三個月。
他的聲音穿過了引擎的轟鳴,精準地落在了迦藍的耳中。
迦藍的瞳孔微微一動。
考察合格的話,你可以正式加入隊伍。
他頓了一下。
但隻是見習。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迦藍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張還不太靈活的麵孔上,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出現在了嘴角。
不會讓你失望。
五個字。
安安靜靜的五個字。
沒有信誓旦旦的保證,沒有激動萬分的感謝,
隻有一種來自兩千多年前的獵手,在被允許加入新的狩獵隊伍時,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的——承諾。
百裡胖胖在對麵聽了個大概,立刻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安全帶的卡扣都被他扯得地彈開了。
好事啊!迦藍留下來!我舉雙手贊成!
他的胖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兩隻小眼睛亮得跟兩隻燈泡似的——
能打能扛還好看——這種隊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啊!
曹淵也難得地點了一下頭。
她的戰鬥能力確實出色。那一箭定乾坤的實力,放在任何小隊都是核心戰力。留下來是正確的決定。
他說話的方式永遠像在寫書麵報告。
迦藍的目光從百裡胖胖和曹淵身上掃過,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某種被兩千年的沉睡凍住了的東西,微微鬆動了一點。
不多。
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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