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老槐樹下。
手裏攥著那塊“守宮”青銅片。
兩千年的東西。
沉得他手疼。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端著粥。
“喝點。”
蕭戰搖頭。
“不餓。”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蕭戰說:“想辦個大會。”
林詩音愣了一下。
“啥大會?”
蕭戰說:“守宮會的大會。把那些後人,都叫來。”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東西齊了。根回來了。該讓所有人都看看。”
林詩音說:“啥時候?”
蕭戰說:“下個月。初十五。”
林詩音想了想。
“來得及嗎?”
蕭戰說:“來得及。”
他站起來。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看見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周叔,幫我寫帖子。”
老周說:“啥帖子?”
蕭戰說:“守宮會的大會。請那些後人來。”
老周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我寫。”
他拿出本子。
翻開那些名單。
三百七十六個名字。
一個一個寫。
蕭戰站在旁邊。
看著他寫。
上午。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聽說要辦大會?”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在哪兒辦?”
蕭戰說:“守宮館門口。老槐樹下。”
周建國說:“那得準備準備。搭台子。擺桌子。做飯。”
蕭戰說:“你去安排。”
周建國跑了。
陳峰跑過來。
“蕭先生,我能幹點啥?”
蕭戰說:“通知那些守夜的人。大會那天,全在。”
陳峰說:“是。”
跑了。
李想跑過來。
“蕭先生,我能幫忙寫東西嗎?”
蕭戰說:“寫啥?”
李想說:“寫守宮會的曆史。寫那些青銅片的故事。寫那些老人的事。大會那天,給大家看。”
蕭戰看著他。
“能寫完嗎?”
李想說:“能。我熬夜寫。”
蕭戰說:“去吧。”
李想跑了。
下午。
訊息傳開了。
貴州那個男人打來電話。
“蕭先生,大會我一定來。帶全家來。”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打來電話。
“蕭先生,我爹走了。但我會來。替他來。”
廣州那個老闆打來電話。
“蕭先生,大會我讚助。要啥東西,您說。”
金大福也打來電話。
“蕭先生,大會我來。還要帶朋友來。”
唐先生也打來電話。
“蕭先生,大會國家支援。需要啥,您開口。”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手機響了一下午。
他接了一個又一個。
手都酸了。
但心裏頭,滿滿的。
晚上。
月亮升起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接了多少電話?”
蕭戰說:“一百多個。”
林詩音說:“都來?”
蕭戰說:“都來。”
林詩音說:“那得多少人?”
蕭戰說:“不知道。但不管多少,都接。”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看著守宮館。
燈還亮著。
那些東西還在裏頭。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下個月十五,我要辦個大會。”
“把那些後人,都叫來。”
“讓他們看看,守宮會的東西,齊了。”
“讓他們看看,守宮會的根,回來了。”
他頓了頓。
“您說,他們會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一個月後。
初十五。
天剛亮。
村口就來人了。
第一輛。
貴州那個男人。
帶著全家。
老婆。孩子。兄弟。侄子。
一輛麵包車,擠了九個人。
手裏拎著臘肉。
看見蕭戰,他笑了。
“蕭先生,我來了。”
蕭戰說:“進來。”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一輛接一輛。
到上午十點。
村口停了一百多輛車。
人山人海。
老周站在棚子前頭。
拿著本子。
一個一個記。
“貴州張家。九個人。”
“山東李家。五個人。”
“廣東陳家。三個人。”
“陝西王家。六個人。”
他記了一頁又一頁。
手都酸了。
但一直在笑。
守宮館門口,搭了個台子。
紅布鋪著。
花籃擺著。
老槐樹下,擺了幾十張桌子。
村裏的嬸子們在做飯。
蒸饅頭。炒菜。燉肉。
忙得腳不沾地。
李想站在台子旁邊。
手裏拿著一遝紙。
是他寫的守宮會曆史。
密密麻麻的。
他看了又看。
怕出錯。
陳峰帶著守夜的人,在維持秩序。
腰板挺得筆直。
周建國跑來跑去。
哪兒缺人,他去哪兒。
中午。
人齊了。
蕭戰站在台子上。
底下黑壓壓一片。
至少上千人。
他看著那些人。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
有從貴州來的。有從山東來的。有從廣東來的。有從陝西來的。
有開車的。有坐火車的。有騎三輪車的。
都看著他。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讓你們看看。”
他指著守宮館。
“守宮會的東西,齊了。”
他指著那塊“守宮”青銅片。
“守宮會的根,回來了。”
他頓了頓。
“謝謝你們來。”
底下掌聲響起來。
響了很久。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舉起來。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
他看著那些人。
“他守了一輩子。守宮會七十二代,傳到我手裏。”
他頓了頓。
“今天,傳給你們。”
底下沒人說話。
都看著他。
蕭戰說:“守宮會的東西,不是青銅片。不是帛書。不是國寶。”
他看著那些人。
“是你們。是那些守了一輩子的人。是那些走了一天路來看的人。是那些騎三輪車來的人。是那些帶臘肉來的人。”
他頓了頓。
“是你們。”
底下有人哭了。
貴州那個男人,抱著孩子,眼淚嘩嘩的。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站在人群裏,手在抖。
廣州那個老闆,摘了眼鏡,擦眼淚。
金大福站在最後頭,也哭了。
蕭戰說:“守宮會,從今天起,交給你們了。”
他把那塊“念”字青銅片,放在台子上。
然後走下來。
站在人群裏。
那些人圍上來。
貴州那個男人,拉著他的手。
“蕭先生,我們會守好的。”
蕭戰說:“嗯。”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拉著他的手。
“蕭先生,我爹可以瞑目了。”
蕭戰說:“嗯。”
廣州那個老闆,拉著他的手。
“蕭先生,守宮會,不會斷。”
蕭戰說:“不會。”
金大福走過來。
拉著他的手。
“蕭先生,我金大福這輩子,買了不少東西。但今天,我捐。”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支票。
遞給蕭戰。
“一千萬。給守宮會。”
蕭戰看著那張支票。
沒接。
金大福說:“收下。給守宮會用。”
蕭戰接過。
遞給林詩音。
“記下來。金大福。捐了一千萬。”
林詩音點頭。
下午。
大會繼續。
李想上台,念他寫的守宮會曆史。
唸了兩個小時。
底下沒人走。
都在聽。
唸到張大爺的事,底下有人哭了。
唸到貴州那個男人的事,底下有人笑了。
唸到蕭戰去南洋拿東西的事,底下掌聲響起來。
唸到最後一句;
守宮會,活了。
底下所有人都站起來。
掌聲雷動。
響了很久。
蕭戰站在人群裏。
看著那些人。
看著守宮館。
看著老槐樹。
看著那塊“守宮”青銅片。
心裏頭,滿滿的。
天黑的時候。
月亮升起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人還沒散。
還在喝酒。還在聊天。還在哭。還在笑。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多少人?”
蕭戰說:“不知道。”
林詩音說:“周建國數了。一千三百多個。”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上次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來了一千三百多人。”
“守宮會的大會。辦成了。”
“那些後人,都來了。”
“貴州那個,帶全家來的。”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替他爹來的。”
“金大福捐了一千萬。”
“李想唸了守宮會的曆史。唸了兩個小時。底下沒人走。”
他頓了頓。
“您說,守宮會,是不是活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三百七十七塊青銅片。
加上今天金大福捐的,三百七十八塊了。
四十七件國寶。
三卷帛書。
九個檀木盒子。
還有那塊“守宮”青銅片。
兩千年的根。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海。
張。張。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還有那塊“守宮”。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在。李想在。
都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守宮會,活了。
不是活在那三百七十八塊青銅片裏。
是活在這一千三百個人心裏。
是活在那塊“守宮”青銅片裏。
是活在李想唸的那兩個小時裏。
是活在貴州那個男人的眼淚裏。
是活在山東張大爺兒子的手抖裏。
是活在金大福捐的那一千萬裏。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