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爺走了三天。
蕭戰心裏頭一直不是滋味。
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該來的還沒來。
這天晚上。
月亮很亮。
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村外又停了幾輛車。”
蕭戰說:“幾輛?”
周建國說:“五輛。沒熄火。不下來。”
蕭戰站起來。
“多少人?”
周建國說:“看不清。至少十幾個。”
蕭戰說:“把人都叫起來。別出聲。”
周建國跑了。
蕭戰走到村口。
老周站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獵槍。
看見蕭戰,他壓低聲音。
“來了。這回人多。”
蕭戰說:“知道。”
他站在村口。
看著那五輛車。
黑漆漆的。
一動不動。
像五隻趴著的野獸。
車門突然全開了。
下來一群人。
黑壓壓的。
至少二十個。
都穿著黑衣服。
都拿著家夥。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
五十來歲。
瘦。
戴眼鏡。
穿著西裝。
跟之前那些打手不一樣。
他走過來。
站在離蕭戰五米的地方。
停下。
看著蕭戰。
“蕭先生?”
蕭戰點頭。
那人說:“我姓劉。劉天寶。”
蕭戰心裏一動。
劉天寶。
天寶國際集團董事長。
金大福的合作夥伴。
之前派人來買、來偷的那個。
劉天寶說:“蕭先生,我親自來了。”
蕭戰說:“來幹啥?”
劉天寶說:“來拿東西。”
蕭戰說:“拿不走。”
劉天寶笑了。
笑得很冷。
“蕭先生,你一個人。我二十個人。你說拿不走?”
蕭戰說:“試試。”
劉天寶的臉色沉下來。
“蕭先生,我最後問你一次。那些東西,給不給?”
蕭戰說:“不給。”
劉天寶一揮手。
那二十個人衝上來。
蕭戰沒動。
等他們衝到跟前。
他突然動了。
一刀砍在第一個人的胳膊上。
那人慘叫。
蕭戰一腳踹開他。
第二個人衝上來。
蕭戰側身躲開。
一刀紮在他肩膀上。
那人跪下去。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第五個人。
蕭戰像一道影子。
在人群裏穿行。
刀光一閃。
就倒一個。
三分鍾。
倒了八個。
剩下的,往後退。
不敢上。
劉天寶的臉白了。
他從腰後拔出槍。
對著蕭戰。
“別動!”
蕭戰沒動。
隻是看著他。
劉天寶說:“你他媽再動,我開槍。”
蕭戰說:“開。”
劉天寶的手指放在扳機上。
抖。
沒扣下去。
身後傳來一聲喊。
“別動!”
周建國帶著人衝出來。
一百多個。
把那些人圍住。
陳峰。李想。守夜的人。誌願者。村裏的年輕人。
都拿著家夥。
劉天寶的臉色,白得像紙。
蕭戰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
看著他。
“槍放下。”
劉天寶沒動。
蕭戰伸出手。
握住他的槍管。
往上抬。
對著自己的胸口。
“開。”
劉天寶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蕭戰盯著他。
盯了三秒。
劉天寶的槍,掉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蕭戰說:“綁起來。”
周建國帶人上去。
把那二十個人全綁了。
劉天寶被按在地上。
還在掙紮。
“你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蕭戰蹲下。
看著他。
“知道。劉天寶。天寶國際董事長。”
劉天寶說:“那你敢抓我?”
蕭戰說:“你敢搶東西,我就敢抓。”
劉天寶說:“你……你報警也沒用。我上麵有人。”
蕭戰說:“試試。”
他對周建國說:“送派出所。告訴唐先生。讓國家的人來處理。”
周建國點頭。
那些人被押走了。
劉天寶被推上車的時候,回頭看著蕭戰。
“蕭戰,你等著。”
蕭戰說:“等著。”
車門關上。
車隊開走了。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些車消失在夜色裏。
林詩音走過來。
“劉天寶抓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他會不會……”
蕭戰說:“不會。唐先生說了,國家會處理。”
林詩音點點頭。
蕭戰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月亮還是那麽亮。
照在地上。
他渾身是血。
但不是他的。
是那些人的。
陳峰走過來。
“蕭先生,你沒事吧?”
蕭戰說:“沒事。”
陳峰說:“劉天寶抓了。漢斯的人也沒了。以後,是不是沒人來搶了?”
蕭戰說:“不一定。”
陳峰看著他。
蕭戰說:“但不管誰來,咱們都接著。”
陳峰點點頭。
走了。
李想走過來。
站在蕭戰麵前。
“蕭先生,我剛才怕了。”
蕭戰說:“怕就對了。”
李想說:“但我沒跑。”
蕭戰說:“我知道。”
李想說:“蕭先生,我以後也能像您一樣嗎?”
蕭戰看著他。
“你想像啥樣?”
李想說:“像您一樣。不怕。不跑。守著。”
蕭戰拍拍他肩膀。
“你已經在了。”
李想笑了。
跑了。
天亮的時候。
唐先生來了。
帶著幾個人。
穿著製服。
蕭戰在村口等他。
唐先生走過來。
“蕭先生,劉天寶的事,國家知道了。”
蕭戰說:“嗯。”
唐先生說:“他涉嫌文物走私。國際刑警在查他。這回跑不了。”
蕭戰說:“謝謝。”
唐先生說:“謝啥?該我謝你。”
他看著守宮館。
“這些東西,你們守住了。國家放心了。”
蕭戰沒說話。
唐先生說:“蕭先生,以後,國家會加強保護。但你們,還是守宮會的人。”
蕭戰說:“知道。”
唐先生走了。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他的車開走。
林詩音走過來。
“唐先生走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他說啥?”
蕭戰說:“說劉天寶跑不了。”
林詩音說:“那就好。”
她握住蕭戰的手。
兩人站著。
太陽升起來。
照在守宮館上。
亮亮的。
上午。
人慢慢多起來。
守宮館門口又排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李想跟著幫忙。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突然,一個人走過來。
貴州那個男人。
帶著兩個孩子。
手裏拎著臘肉。
看見蕭戰,他笑了。
“蕭先生,我又來了。”
蕭戰說:“來就來。還帶東西。”
男人說:“自己做的。不值錢。”
他把臘肉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
“進去看看。”
男人帶著孩子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兩個孩子手裏,一人拿著一根棒棒糖。
是林詩音給的。
男人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聽說昨晚又有人來搶?”
蕭戰說:“嗯。抓了。”
男人說:“那就好。”
他看著守宮館。
“這些東西,得有人守著。”
他帶著孩子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們的車開走。
下午。
山東那個大爺沒來。
但來了個年輕人。
二十多歲。
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爺爺讓我來的。”
蕭戰說:“你爺爺?”
年輕人說:“張大爺。九十三那個。”
蕭戰心裏一緊。
“他咋了?”
年輕人說:“他走了。前天晚上。走得很安詳。”
蕭戰的手抖了一下。
年輕人說:“他臨死前說,讓我來看看。看看那些東西。看看守宮館。看看蕭先生。”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布。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張”字。
跟他爺爺那塊一樣。
年輕人說:“這是他留下的。讓我交給您。”
蕭戰接過那塊青銅片。
手在抖。
年輕人說:“他說,東西放在守宮館。跟他爺爺那塊,放一起。”
蕭戰說:“好。”
他帶著年輕人,進了守宮館。
走到那塊“張”字青銅片前。
把新來的那塊,放進去。
兩塊“張”字。
並排著。
年輕人站在那兒。
看著那兩塊青銅片。
眼眶紅了。
“蕭先生,我爺爺這輩子,就守著這個。”
蕭戰說:“我知道。”
年輕人說:“他說,守宮會的東西,不能斷。”
蕭戰說:“不會斷。”
年輕人點點頭。
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兩塊“張”字。
看了很久。
然後輕聲說:
“張大爺,您的東西,放好了。”
“跟您爺爺的,在一起了。”
“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在。李想在。
都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張大爺走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他放心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看著守宮館。
燈還亮著。
那些東西還在裏頭。
月光照著守宮館。
照著老槐樹。
照著這個村子。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張大爺走了。”
“九十三了。走得很安詳。”
“他把他的那塊青銅片,送回來了。跟他爺爺的放一起了。”
“他說,守宮會的東西,不能斷。”
他頓了頓。
“不會斷的。”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三百七十五塊青銅片。
加上張大爺那塊,三百七十六塊了。
四十七件國寶。
三卷帛書。
九個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海。
張。張。兩塊“張”字,並排著。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在。李想在。
都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張大爺走了。劉天寶抓了。漢斯的人也抓了。
但守宮會的人,還在。
陳峰在。李想在。那些年輕人在。
那些後人,還會來。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