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很好。
照得人眼睛發花。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更綠了。
密密麻麻的。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今天有好訊息。”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那些老人，又來了。”
蕭戰愣了一下。
“又來了？”
林詩音說：“對。一百多個。唐先生組織的大巴，已經在路上了。”
蕭戰披上衣服。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站著。
沒磨刀。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聽說那些老人又要來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這回多少人？”
蕭戰說：“一百多個。”
周建國說：“那得準備準備。”
蕭戰說：“你去安排。”
周建國跑了。
蕭戰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本子。
看見蕭戰，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老周說：“那些老人，又來了。”
蕭戰說：“嗯。”
老周說：“上次回去，好些人哭了。說這輩子值了。”
蕭戰沒說話。
老周說：“這回，怕是有些人，最後一次來了。”
蕭戰看著他。
老周說：“張大爺，上次回去就住院了。剛出院。非要來。”
蕭戰的心裏揪了一下。
“他還來？”
老周說：“來。說不來，閉不上眼。”
上午。
大巴到了。
四輛。
停在村口。
車門開啟。
第一個下來的，就是張大爺。
九十三了。
比上次更瘦。
臉更白了。
坐在輪椅上。
被人推著。
看見蕭戰，他笑了。
露出幾顆牙。
“孩子，我又來了。”
蕭戰走過去。
蹲在他麵前。
握住他的手。
“大爺，您不該來。”
張大爺說：“不來不行。不來，睡不著。”
他指著守宮館。
“那些東西，看一次不夠。得再看一次。”
蕭戰說：“我推您進去。”
張大爺搖頭。
“不。我自己走。”
他要站起來。
旁邊的人要扶他。
他推開。
拄著柺杖。
一步一步。
往守宮館走。
走得很慢。
很慢。
但很穩。
身後，那些老人，都跟著。
一百多個。
拄柺杖的。坐輪椅的。被人扶著的。
一步一步。
走進守宮館。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他們。
眼眶熱熱的。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張大爺，九十三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他還會來嗎？”
蕭戰說：“會。隻要走得動，就會來。”
那些老人進去了。
在展廳裏。
看那些青銅片。
看那些帛書。
看那些國寶。
張大爺站在那塊“張”字青銅片前。
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
隔著玻璃。
摸了摸那個位置。
眼淚下來了。
他沒出聲。
就那麽站著。
流淚。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
很瘦。
很駝。
但很直。
那些老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哭了。
有的笑了。
有的跪下了。
有的磕頭了。
蕭戰站在那兒。
一動不動。
李想站在他旁邊。
也哭了。
蕭戰說：“哭啥？”
李想說：“蕭先生，這些人，太了不起了。”
蕭戰沒說話。
中午。
村裏擺席。
幾十桌。
就在老槐樹下。
那些老人坐著。
村裏的嬸子們端菜。
誌願者倒水。
張大爺坐在蕭戰旁邊。
手在抖。
夾不住菜。
蕭戰夾了一筷子，放到他碗裏。
張大爺看著他。
“孩子，你像我孫子。”
蕭戰說：“我就是您孫子。”
張大爺笑了。
笑得滿臉褶子。
“好。好。”
他吃了那口菜。
嚼了很久。
嚥下去。
然後說：“孩子，守宮會，交給你了。”
蕭戰說：“嗯。”
張大爺說：“我放心。”
下午。
老人們要走了。
一個一個跟蕭戰告別。
張大爺最後一個。
坐在輪椅上。
被人推到蕭戰跟前。
他拉著蕭戰的手。
“孩子，我走了。”
蕭戰說：“嗯。”
張大爺說：“可能回不來了。”
蕭戰沒說話。
張大爺說：“但我放心。東西在。人在。根在。”
蕭戰說：“您放心。”
張大爺笑了。
被人推上車。
車門關上。
大巴慢慢開走。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四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他還會來嗎？”
蕭戰說：“不會了。”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但他放心了。”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兩人站在村口。
站了很久。
太陽落下去。
月亮升起來。
蕭戰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那些老人又來了。”
“張大爺也來了。九十三了。坐輪椅來的。”
“他說，看一次不夠。得再看一次。”
“他站在那塊‘張’字青銅片前，哭了。”
“他說，守宮會交給我了。他放心。”
他頓了頓。
“您說，他還會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三百七十四塊青銅片。
四十七件國寶。
三卷帛書。
九個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塊“張”字青銅片前。
玻璃上，還有張大爺摸過的痕跡。
他伸出手。
也摸了摸。
然後說：
“爺爺，張大爺走了。可能不來了。”
“但他放心了。”
“守宮會，交給我了。”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在。李想在。
都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那些老人，不會都來了。
但他們的心，在這兒。
他們的根，在這兒。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第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