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下山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霧氣很重。
山路濕滑。
他走得快。
懷裏那張地圖,貼著胸口,硌得慌。
走了兩個小時,到了鎮上。
很小的鎮子。
一條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五分鍾。
街邊有幾家鋪子,賣早點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修車的。
蕭戰走進那家修車鋪。
鋪子裏頭,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卸輪胎。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蕭戰,愣了一下。
“修車?”
蕭戰沒答。
從兜裏掏出那塊青銅片。
“護”字那塊。
男人的目光落在青銅片上。
看了三秒。
站起來。
在圍裙上擦擦手。
“跟我來。”
他帶著蕭戰穿過鋪子,從後門出去。
後頭是個院子。
不大。
停著兩輛破麵包車,一輛摩托。
男人走到摩托跟前,拍了拍車座。
“騎這個。到邊境兩百公裏,油夠。”
蕭戰看著他。
“你是誰的人?”
男人回過頭。
“韓明遠的人。”
蕭戰沒再問。
接過鑰匙,跨上摩托。
發動。
男人在旁邊說:“路上小心。最近邊境查得嚴。有人盯著。”
蕭戰點點頭。
擰了一把油門。
摩托竄出去。
開了五個小時。
山路,土路,石子路。
顛得骨頭快散了。
傍晚的時候,到了邊境。
一個小鎮。
比剛才那個更小。
髒。
亂。
街上到處是泥。
路邊蹲著人,抽煙,盯著來往的人看。
蕭戰把摩托停在一個修理鋪門口。
鑰匙留在車上。
往裏走了幾步,掏出手機。
秦老師給的手機。
開機。
一條資訊。
“往前走三百米,右手邊,有個賣水果的。找他。”
蕭戰把手機揣回去。
往前走。
三百米。
右手邊。
一個水果攤。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黑瘦,穿著花衣裳,正給一個客人稱香蕉。
蕭戰走過去,站在攤前。
女人抬起頭。
“買啥?”
蕭戰看著她。
不說話。
從兜裏掏出那塊青銅片。
“根”字那塊。
女人的眼神變了。
很快。
就一眨眼的功夫。
然後她繼續低頭稱香蕉。
嘴裏說:“往南走二十裏,有個寨子。寨子裏頭有個養豬的,姓刀。找他。”
蕭戰把青銅片收回去。
“多少錢?”
女人愣了一下。
蕭戰指著香蕉。
“這個,多少錢?”
女人反應過來。
“五塊。”
蕭戰掏出五塊錢,放在攤上。
拎起那串香蕉,轉身就走。
走了二十裏。
天黑透了。
寨子很小。
十來戶人家。
蕭戰進寨子的時候,狗叫成一片。
一個男人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棍子。
“找誰?”
蕭戰看著他。
“姓刀?”
男人沒答。
隻是盯著他。
蕭戰從兜裏掏出青銅片。
“守”字那塊。
男人的眼神也變了。
他把棍子放下。
“進來。”
屋裏很破。
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個凳子。
姓刀的男人讓蕭戰坐下。
倒了碗水。
蕭戰沒喝。
男人說:“什麽時候過?”
蕭戰說:“今晚。”
男人想了想。
“半夜兩點。我帶你走。”
蕭戰點頭。
男人又說:“最近那邊不安生。有人在找你。”
蕭戰看著他。
“誰?”
男人搖頭。
“不知道。但不是沈萬林的人。”
蕭戰心裏一動。
“那是誰?”
男人還是搖頭。
“我隻是帶路的。不該問的不問。”
蕭戰沒再問。
等。
等了三個小時。
半夜兩點。
男人站起來。
“走。”
兩人出了寨子,往山裏走。
沒有路。
全是林子。
男人走在前頭,走得很快。
蕭戰跟在後麵,一步不落。
走了兩個小時。
林子越來越密。
男人停下。
指著前頭。
“再走五百米,就是界河。過了河,就是那邊。”
他看著蕭戰。
“我隻能送到這兒。”
蕭戰點點頭。
從兜裏掏出那串香蕉,掰下一半,遞給他。
男人愣了一下。
接過來。
蕭戰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男人在後頭喊:
“喂!”
蕭戰回頭。
男人站在林子裏,手裏拿著那半串香蕉。
“活著回來。”
蕭戰沒說話。
轉身走進林子裏。
五百米。
走得很快。
到河邊的時候,天快亮了。
河不寬。
二十來米。
水渾。
看不清深淺。
蕭戰沒停。
直接下水。
水冰涼。
沒過腰,沒過胸,沒過脖子。
他把地圖和青銅片舉過頭頂。
一步一步往前走。
上岸的時候,渾身濕透。
冷。
但顧不上。
他蹲在草叢裏,四下看。
沒人。
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半個小時,看見一條土路。
路邊停著一輛破卡車。
車廂裏裝著豬。
臭氣熏天。
一個精瘦的男人蹲在車邊抽煙。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上下打量了一遍。
“姓蕭?”
蕭戰點頭。
男人把煙頭扔了。
“上車。”
蕭戰爬上卡車後鬥。
擠在豬籠中間。
臭得睜不開眼。
車開了。
顛得要死。
豬在叫。
他在忍。
開了四個小時。
車停了。
男人敲了敲車廂。
“下來。”
蕭戰跳下來。
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是山。
遠處有個寨子。
比護龍寨大一點。
男人指著那個寨子。
“往前走,三裏地。到了報我名字,老刀。”
蕭戰看著他。
“你不是老刀?”
男人笑了。
“我是帶路的。老刀在寨子裏等你。”
蕭戰沒再問。
往寨子走。
三裏地。
走得快。
一刻鍾就到了。
寨子口,站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精壯,黑臉。
腰間別著一把刀。
看見蕭戰,他開口。
“蕭遠山的孫子?”
蕭戰點頭。
老刀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
“跟我來。”
蕭戰跟著他往裏走。
寨子裏的人,都盯著他看。
沒人說話。
走到寨子最裏頭,一棟木樓前。
老刀停下。
“他在裏頭等你。”
蕭戰問:“誰?”
老刀沒答。
隻是推開木樓的門。
蕭戰邁進去。
屋裏很暗。
窗戶用黑布蒙著。
隻有一盞油燈,點在桌上。
桌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
聽見腳步聲,那人站起來。
轉過身。
蕭戰愣住。
那張臉;
跟他爺爺,有七分像。
那人開口,聲音蒼老,沙啞。
“我等了你六十年。”
蕭戰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那人走過來,走到他麵前。
仔細端詳著他的臉。
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
“你爺爺,沒騙我。”
他說。
“他的孫子,真的來了。”
蕭戰喉嚨發幹。
“你是誰?”
那人看著他。
“我是你爺爺的弟弟。”
他頓了頓。
“你的二爺爺。”
蕭戰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爺爺的弟弟?
他從來沒聽過。
家裏從來沒有提過。
那人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笑了。
“你爺爺沒告訴過你,對吧?”
蕭戰搖頭。
那人歎了口氣。
“他答應過我,不提我的名字。”
他伸出手,拍了拍蕭戰的肩膀。
“我叫蕭遠江。”
“六十年了。”
“終於等到蕭家的人了。”
蕭戰站在原地。
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六十年。
他在緬北。
等蕭家的人。
等他。
蕭遠江說:“東西在你身上?”
蕭戰點頭。
從懷裏掏出那四塊青銅片。
守。護。根。脈。
還有那張地圖。
蕭遠江看著那些東西。
眼眶紅了。
“六十年。”他說,“這些東西,我六十年沒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蕭戰。
“你爺爺,走的時候……”
蕭戰說:“八年前。肺癌。”
蕭遠江點點頭。
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黑白的。
三個人。
蕭戰認出了爺爺。
年輕時的爺爺。
旁邊站著的,就是這個老人。
兩人中間,坐著一個老人;
跟石碑上刻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蕭遠江指著那個坐著的老人。
“這是咱爹。”
他又指著自己和爺爺。
“這是我,這是你爺爺。”
他頓了頓。
“照這張照片的時候,我二十五,他二十八。”
蕭戰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爺爺年輕時的臉。
看著這個老人年輕時的臉。
一模一樣。
蕭遠江說:“第二年,我就來了緬北。一待,就是六十年。”
蕭戰問:“為什麽?”
蕭遠江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你爺爺要藏一批東西。那批東西,需要有人守。”
他指了指自己。
“守的人,就是我。”
蕭戰明白了。
爺爺在國內守。
二爺爺在境外守。
一個守根。
一個守脈。
蕭遠江走回桌邊,坐下。
“東西還在。六十年了,沒人動過。”
他看著蕭戰。
“但有人知道了。”
蕭戰心裏一緊。
“誰?”
蕭遠江說:“收藏家。”
蕭戰等著他往下說。
蕭遠江說:“三年前,他派人來過。想進龍穴。沒進去。死了七個。”
他頓了頓。
“去年又來了一次。死了五個。”
他看著蕭戰。
“下次來,他不會派人。”
蕭戰問:“那他來什麽?”
蕭遠江盯著他的眼睛。
“他自己來。”
屋裏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蕭遠江說:“你來得正好。”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也是一塊青銅片。
比蕭戰那四塊都大。
上麵刻著一個字:
蕭
蕭遠江說:“這是你爺爺讓我保管的。他說,等蕭家的人來了,把這個給他。”
蕭戰拿起來。
那塊青銅片,很沉。
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蕭遠江說:“那些字,是龍穴的地圖。比你這張更細。”
蕭戰抬起頭。
蕭遠江看著他。
“明天,我帶你去龍穴。”
“把你爺爺藏了六十年的東西……”
“拿出來。”
蕭戰把青銅片收好。
點點頭。
蕭遠江站起來。
“今晚你住這兒。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走。”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下。
回頭看著蕭戰。
“你爺爺,提起過我嗎?”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他提過。”
“說他在等一個人。”
“等了六十年。”
蕭遠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點了點頭。
拉開門,走了出去。
蕭戰一個人站在屋裏。
看著牆上那張照片。
三個人的笑容。
六十年前的。
現在;
兩個走了。
一個還在。
還在等。
等蕭家的人來。
等那批東西,重見天日。
他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蕭。
守。
護。
根。
脈。
蕭家的根脈。
六十年。
該接上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