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秦老師來敲門。
蕭戰已經醒了。
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片山。
秦老師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個饅頭,遞給他一個。
“吃了再走。”
蕭戰接過來,咬了一口。
幹。硬。但能墊肚子。
兩人就著涼水吃完饅頭。
秦老師站起來。
“走吧。”
蕭戰跟著他出門。
寨子還是那麽靜。
靜得像沒人住。
蕭戰問:“這寨子裏的人呢?”
秦老師走在前麵,沒回頭。
“搬走了。”
“為什麽?”
秦老師沉默了幾秒。
“十年前那批人死在洞裏之後,寨子裏就開始出事。人一個一個病,一個一個死。活著的,都搬了。”
蕭戰沒再問。
兩人走到洞口。
還是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還是那塊刻著守宮會標記的石碑。
秦老師站在洞口,沒往裏走。
“我就送你到這兒。”
他看著蕭戰。
“裏頭什麽樣,我不知道。韓老師進去過,出來之後什麽都不說。你自己小心。”
蕭戰點點頭。
從兜裏掏出手電筒,開啟。
光柱刺進黑暗裏,照不出三米遠。
他邁步往裏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秦老師還站在洞口,一動不動,看著他。
蕭戰沒說話。
轉身,走進黑暗裏。
洞比外頭看著深。
蕭戰走了十分鍾,還沒到底。
兩側的石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
地上有積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手電的光晃來晃去,照見的隻有石頭和更多的石頭。
又走了十分鍾。
蕭戰停下來。
前頭有東西。
他舉起手電照過去。
是一扇門。
石門。
門關著,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
蕭戰走近。
門上刻著字。
這次他認出來了;跟玉佩上、青銅片上的字一樣,是守宮會的標記。
標記下頭,還有三個字。
他不認識。
但門縫裏的光,在動。
一明一暗。
像呼吸。
蕭戰伸手,推門。
門沒動。
他又推了一下。
還是沒動。
他低頭看,門底下有槽,門是往上開的。
像古墓裏的那種。
蕭戰把手電叼在嘴裏,雙手摳住門底,往上抬。
一寸。兩寸。三寸。
門抬到膝蓋高的時候,他側身,鑽了進去。
裏頭是個石室。
不大,三十來平。
四壁點著燈。
不是電燈。
是油燈。
長明的那種。
蕭戰站在門口,沒動。
石室正中,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
穿著破爛的迷彩服。
昨晚林子裏的那個人。
那人沒回頭。
聲音傳過來,沙啞的,像石頭磨石頭。
“來了?”
蕭戰沒應。
那人說:“關上門。”
蕭戰轉身,把那扇石門放下來。
石門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石室裏更靜了。
那人站起來,轉過身。
借著燈光,蕭戰看清了他的臉。
瘦。
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幹裂得起了皮。
但那雙眼睛;
亮。
亮得不正常。
像兩團火,燒在眼眶裏。
那人盯著蕭戰,盯了很久。
然後笑了。
那笑容在他臉上,看著瘮人。
“你爺爺跟我長的像嗎?”
蕭戰愣了一下。
“什麽?”
那人走過來,走到他麵前。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蕭戰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
黴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
那人說:“我叫韓明遠。”
蕭戰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
“沒死。”韓明遠替他說了,“死的是別人。不是我。”
蕭戰盯著他。
那張臉,確實跟賭船上那個“韓明遠”有幾分像。
但仔細看,不一樣。
賭船上那個,比他胖一點。
比他年輕一點。
比他的眼神,溫和一點。
“那賭船上……”
“我弟弟。”韓明遠說,“他替我死的。”
蕭戰沒說話。
韓明遠轉過身,走回石室中間,盤腿坐下。
“五年前,有人要殺我。我躲了。他們找不到我,就找我弟弟。我弟弟跟我長得像,他們就以為是他。”
他頓了頓。
“我弟弟替我死了。我躲進了這個洞,躲了五年。”
蕭戰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誰要殺你?”
韓明遠看著他。
“沈萬林。還有他背後的人。”
蕭戰等著他往下說。
韓明遠說:“五年前,我發現一件事。沈萬林在往外賣東西,賣的是不該賣的東西。”
“什麽東西?”
“國寶。”韓明遠說,“真的國寶。不是仿的,不是假的,是博物館裏丟的那些。”
蕭戰心裏一動。
“他賣給誰?”
韓明遠盯著他。
“緬北。一個叫‘收藏家’的人。”
蕭戰的呼吸停了一瞬。
收藏家。
那個名字,他聽過。
在賭船上。
在沈萬林嘴裏。
在老班長的情報裏。
韓明遠看著他的反應,笑了。
“你知道這個人?”
蕭戰點頭。
韓明遠說:“那就好辦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蕭戰。
是個布包。
跟老周那個一樣,跟李大爺給的那個一樣。
蕭戰接過來,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跟他那三塊一樣大小。
隻是字不同。
這塊刻的是;
脈
蕭戰抬起頭。
韓明遠說:“守、護、根、脈。四塊。”
他從蕭戰手裏拿過那三塊,擺在地上。
守。護。根。脈。
四塊湊齊了。
韓明遠指著那四個字。
“守的是東西,護的是人,根是來處,脈是去處。”
他看著蕭戰。
“你爺爺當年留下四塊,讓我保管一塊。他說,等湊齊的那天,就能找到他要藏的東西。”
蕭戰問:“什麽東西?”
韓明遠搖頭。
“我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石室最裏頭。
那裏有一麵牆,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他指著那些字。
“但答案,在那兒。”
蕭戰走過去,看那些字。
是古文。
他不認識。
韓明遠站在他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守宮之物,非財非寶。乃華夏五千年技藝之精粹,失傳已久之秘法。鑄劍之術,造紙之方,建築之法,醫藥之典……”
他唸了很久。
唸了十二種。
十二種失傳的技藝。
蕭戰聽著,心跳越來越快。
他想起爺爺手錄裏那句話;
守的不是物,是根。
這,纔是根。
不是幾件古董。
是讓這些古董能造出來的;
技藝。
韓明遠唸完,轉過身看著他。
“你爺爺藏的東西,不是金子,不是銀子,是這些。”
蕭戰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東西在哪兒?”
韓明遠說:“在緬北。”
蕭戰一愣。
緬北。
又是緬北。
韓明遠說:“當年你爺爺把東西藏在緬北,是因為那裏安全。但後來有人發現了他藏東西的地方,他就讓我弟弟去轉移。”
他頓了頓。
“我弟弟死在轉移的路上。東西沒動成。”
蕭戰看著他。
“所以你躲在這兒,等了五年?”
韓明遠點頭。
“等你來。”
“為什麽等我?”
韓明遠盯著他的眼睛。
“因為你爺爺說過,他孫子會來。他孫子來了,東西就能拿回來。”
蕭戰沒說話。
韓明遠說:“你來了。東西該拿了。”
蕭戰問:“怎麽拿?”
韓明遠從牆上取下一塊石頭。
石頭是活的。
他往裏一按,牆麵裂開一道縫。
縫裏,有一個盒子。
鐵盒。
跟老周那個一樣,跟他媽那個一樣。
韓明遠把盒子遞給蕭戰。
“開啟。”
蕭戰接過盒子。
鎖還是那種老式銅鎖。
他從腰裏摸出軍刀,撬進去。
別了一下。
鎖斷了。
開啟。
裏頭是一張地圖。
手繪的。
畫的是緬北的山。
山上標著一個紅點。
紅點旁邊寫著兩個字;
龍穴
蕭戰抬起頭。
韓明遠看著他。
“你爺爺把東西藏在龍穴裏。那地方,隻有守宮會的人知道。”
蕭戰把地圖收好。
看著韓明遠。
“你呢?跟我一起去?”
韓明遠搖頭。
“我等了五年,就為了把這張圖交給你。”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終於不那麽瘮人了。
“我該去找我弟弟了。”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他死在賭船上。我看著他死的。”
韓明遠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哭。
隻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背對著蕭戰。
“走吧。”
蕭戰站起來。
走了幾步,停下。
回頭看他。
韓明遠還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蕭戰沒再說話。
轉身,往石門走去。
推開石門。
走進黑暗裏。
走了很久。
走到洞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老師還站在洞口。
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
“你……”
蕭戰點點頭。
秦老師走過來。
“見著了?”
蕭戰點頭。
“東西拿到了?”
蕭戰又點頭。
秦老師沒再問。
兩人往回走。
走了幾步,蕭戰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韓明遠還在裏頭。
一個人。
等死。
秦老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出來過嗎?”
蕭戰搖頭。
“不會出來了。”
秦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裏頭到底是什麽?”
蕭戰看著他。
“答案。”
兩人繼續往回走。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蕭戰摸了摸懷裏那張地圖。
緬北。
龍穴。
那裏頭,有爺爺藏的東西。
有那十二種失傳的技藝。
有沈萬林和那個“收藏家”想要的一切。
也有他要找的——
根。
回到木樓,蕭戰收拾了一下。
秦老師站在門口。
“明天走?”
蕭戰點頭。
“這麽急?”
蕭戰看著他。
“那邊的人,不會等我。”
秦老師點點頭。
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個手機。
跟他扔掉的智慧手機一樣。
蕭戰接過來。
秦老師說:“裏頭存了一個號碼。到了緬北,有危險就打。”
蕭戰看著他。
“你到底是什麽人?”
秦老師笑了。
笑得跟他第一次見麵時一樣;苦。
“韓明遠的學生。”
他頓了頓。
“也是守宮會的人。”
蕭戰愣了一下。
秦老師說:“我師父等了你五年。我等了我師父五年。現在你來了,我師父走了。該我替你辦事了。”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出手。
秦老師握住他的手。
“活著回來。”
蕭戰點頭。
那天夜裏,蕭戰沒睡。
坐在木樓上,看著那片山。
山洞的方向,漆黑一片。
韓明遠還在裏頭。
但他不會再出來了。
天亮的時候,蕭戰下山。
走到寨子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秦老師站在木樓前,遠遠地看著他。
蕭戰揮了揮手。
轉身,走進山裏。
下一站;
緬北。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