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蕭遠江就來敲門。
蕭戰已經醒了。
坐在床邊,把那幾塊青銅片翻來覆去地看。
門推開。
蕭遠江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個布包。
“走吧。”
蕭戰站起來,跟著他出門。
寨子還睡著。
隻有狗叫了幾聲。
兩人走進山裏。
林子密。
路難走。
蕭遠江走得卻不慢。
六十年,他把這片山走熟了。
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升起來。
蕭遠江停在一塊大石頭跟前。
蹲下,扒開一堆枯葉。
露出一個洞口。
不大。
隻能容一個人爬進去。
蕭遠江指著洞口。
“就是這兒。”
他看著蕭戰。
“我在外頭守著。你自己進去。”
蕭戰愣了一下。
“你不進?”
蕭遠江搖頭。
“你爺爺定的規矩。蕭家的東西,隻能蕭家的後人親手拿。”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刻著“蕭”字的青銅片,遞給蕭戰。
“拿著這個。裏頭有三道門,每一道都要用青銅片開。”
蕭戰接過來。
蕭遠江又說:“最裏頭那間,放著十二個盒子。每個盒子裏頭,是一門手藝的傳承。”
他盯著蕭戰的眼睛。
“拿到之後,從後山走。後山有條路,直通河邊。有人在那兒等你。”
蕭戰點頭。
蹲下,往洞裏鑽。
洞裏很黑。
伸手不見五指那種黑。
蕭戰開啟手電,往前爬。
爬了二十米,洞變寬了。
能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五十米,第一道門。
石門。
門上有個凹槽。
蕭戰掏出那塊“守”字青銅片,按進去。
哢嗒一聲。
門開了。
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道門。
“護”字。
第三道門。
“根”字。
三道門都開了。
他站在最後一間石室門口。
手電往裏照。
石室不大。
正中擺著一張石桌。
桌上放著十二個檀木盒子。
整整齊齊。
蕭戰走進去。
站在石桌前。
十二個盒子。
每一個上麵都刻著一個字;
劍、紙、瓷、藥、織、築、器、畫、漆、酒、茶、書。
蕭戰伸出手。
摸了摸第一個盒子。
劍。
他想起爺爺手錄裏寫的;
鑄劍之術,失傳千年。
原來在這兒。
他沒開啟。
把十二個盒子一個一個裝進背囊裏。
背囊塞得滿滿的。
沉。
但能背動。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第三道門口,停下。
洞口方向,傳來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蕭戰的眼神變了。
他把手電關了。
站在黑暗裏,豎起耳朵。
腳步聲越來越近。
至少七八個人。
已經進洞了。
蕭戰慢慢往後退。
退到第二道門後頭。
貼著石壁。
等。
那撥人走到第一道門口,停下了。
有人說話。
緬語。
蕭戰聽得懂。
“門開著。有人進去了。”
另一個聲音。
緬語,帶著當地口音。
“追。老闆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腳步聲又響起來。
越來越近。
蕭戰把手伸進懷裏。
摸到那把軍刀。
三秒後,第一個人從第一道門鑽進來。
手電亂晃。
蕭戰沒動。
等第二個人也進來。
等第三個人也進來。
然後他動了。
一刀抹在第一個人的脖子上。
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倒了。
第二個人剛回頭,蕭戰的膝蓋已經頂在他肚子上。
他彎下腰。
蕭戰一肘砸在他後腦勺上。
趴下。
第三個人往後退,想喊。
蕭戰的軍刀已經飛出去。
紮在他喉嚨上。
他瞪著眼,往後倒。
前後不到十秒。
三個人。
全躺下了。
外頭的人聽見動靜,喊了幾句緬語。
沒人應。
他們知道出事了。
蕭戰撿起一把手電,往外照了照。
剩下五個人,堵在第一道門外頭。
端著槍。
蕭戰蹲下,從那三個人身上摸出三顆手雷。
緬製的。
老式。
但能用。
他拉開一顆,順著地麵滾出去。
轟!
那五個人趴下了。
蕭戰衝出去。
兩分鍾。
全解決了。
八個人。
一個沒剩。
蕭戰站在洞口,喘了口氣。
背上背著十二個盒子。
手裏攥著那把染血的刀。
他往洞口走。
快走到洞口的時候,聽見外頭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說話聲。
漢語。
沈萬林的聲音。
“蕭先生,我知道你在裏頭。出來聊聊?”
蕭戰的腳步停了。
沈萬林。
他怎麽來了?
蕭戰沒動。
沈萬林的聲音又傳進來。
“你二爺爺在我手上。不出來,我就送他先走一步。”
蕭戰心裏一緊。
他貼著洞口,往外看。
外頭站著一排人。
十幾個。
都端著槍。
最前頭站著沈萬林。
還是那身唐裝,還是那副金絲眼鏡。
他旁邊跪著一個人;
蕭遠江。
滿身是血。
蕭戰的眼睛紅了。
沈萬林笑了。
“蕭先生,我數到三。你不出來,我就開槍。”
“一。”
蕭戰攥緊手裏的刀。
“二。”
他深吸一口氣。
“三……”
“我出來。”
蕭戰站起來,走出洞口。
沈萬林看著他背上的背囊,眼睛亮了。
“東西拿到了?”
蕭戰沒答。
隻是看著他。
沈萬林擺擺手。
那十幾支槍,全對著蕭戰。
“把東西給我。我放你們爺倆走。”
蕭戰還是沒說話。
蕭遠江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弱。
但很穩。
“蕭戰,別給。”
沈萬林一腳踹在他身上。
蕭遠江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蕭戰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沈萬林看著他。
“給不給?”
蕭戰沒答。
他把背囊解下來。
放在地上。
沈萬林笑了。
“識相。”
他走過去,彎腰去拿背囊。
就在他彎腰的一瞬間;
蕭戰動了。
不是往後退。
是往前衝。
兩步衝到沈萬林跟前。
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十幾支槍全抬起來了。
但沒人敢開槍。
蕭戰把沈萬林勒在懷裏,刀抵著他喉嚨。
“讓你的人退後。”
沈萬林的臉白了。
但嘴上還不服軟。
“蕭戰,你跑不掉的。外頭都是我的人。”
蕭戰手上用了點力。
刀鋒割破皮。
血流下來。
沈萬林不敢動了。
蕭戰又說了一遍。
“退後。”
沈萬林咬牙。
“退後。”
那十幾個人往後退了幾步。
蕭戰拖著沈萬林,往蕭遠江那邊挪。
蹲下。
把蕭遠江扶起來。
蕭遠江看著他,笑了。
笑得滿嘴是血。
“你爺爺……沒看錯人……”
蕭戰沒說話。
把蕭遠江背在身上。
一隻手扶著蕭遠江。
一隻手還勒著沈萬林。
刀還架在他脖子上。
三個人,一步一步往後山退。
退到林子邊上。
蕭戰突然把沈萬林往前一推。
沈萬林一個踉蹌,撲在地上。
蕭戰背著蕭遠江,轉身就跑。
槍響了。
子彈從耳邊擦過。
蕭戰跑得飛快。
山路。
林子。
他不認識路。
但蕭遠江在他背上,喘著氣,指著方向。
“往左……往右……往前……”
跑了二十分鍾。
槍聲遠了。
蕭戰停下來,把蕭遠江放下。
蕭遠江臉色白得嚇人。
身上好幾個血窟窿。
蕭戰撕開他衣服,想止血。
蕭遠江按住他的手。
“別忙了。”
他的聲音很弱。
“我六十年……夠本了……”
蕭戰眼眶發紅。
“別說話。”
蕭遠江笑了。
“你爺爺……年輕時候……也這麽說……”
他看著蕭戰。
“東西……拿出來了?”
蕭戰點頭。
蕭遠江笑得更開了。
“好……好……”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告訴他……我……沒丟蕭家的臉……”
蕭戰握著他的手。
“你自己去告訴他。”
蕭遠江搖了搖頭。
手慢慢鬆開。
眼睛,慢慢閉上。
蕭戰跪在地上。
一動不動。
很久。
遠處傳來狗叫聲。
追兵近了。
蕭戰把蕭遠江放平。
站起來。
把那十二個盒子背好。
最後看了一眼蕭遠江。
轉身,往林子深處跑去。
跑到河邊的時候,天快黑了。
河邊停著一艘小船。
船上站著一個人。
秦老師。
蕭戰愣了一下。
秦老師伸手拉他上船。
“快走。”
船開起來。
蕭戰站在船上,回頭看著那片山。
龍穴。
二爺爺。
還有那六十年的等待。
都在身後了。
秦老師的聲音傳來。
“東西拿到了?”
蕭戰點頭。
“人拿到了嗎?”
蕭戰沒答。
隻是看著越來越遠的山。
秦老師不問了。
船繼續往前開。
月亮升起來。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五塊青銅片。
守。護。根。脈。蕭。
月光照在上頭。
泛著冷冷的光。
他把“蕭”那塊翻過來。
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吾弟遠江,守脈六十年。若汝見此,當知吾心。
蕭家根脈,永不斷絕。
蕭戰把青銅片攥緊。
手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
山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爆炸聲。
火光衝天。
秦老師回頭看了一眼。
“龍穴炸了。”
蕭戰沒說話。
他知道。
二爺爺說過。
龍穴裏有機關。
一旦東西被拿走,半個時辰後,自動炸毀。
二爺爺等了他六十年。
最後用命,幫他拖住了那半個小時。
蕭戰站在船頭。
看著那片火光。
很久。
船拐過一個彎。
山,看不見了。
火,也看不見了。
隻有月光。
灑在河麵上。
灑在他身上。
灑在那五塊青銅片上。
他低下頭。
看著那些字。
守。
護。
根。
脈。
蕭。
五個字。
五十年。
兩代人。
他把青銅片收進懷裏。
貼著胸口。
很沉。
但很暖。
船繼續往前。
往北。
往家。
月亮很亮。
河水很靜。
蕭戰站在船頭,一動不動。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根,接上了。
脈,續上了。
剩下的;
該算賬了。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