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起了霧。
白茫茫一片。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片霧。
心裏頭,說不上啥感覺。
東西齊了。國寶展了。四千多人來了。
但他心裏頭,空落落的。
說不上為啥。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今天人少。霧大。”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昨天四千三。今天可能幾百。”
蕭戰說:“嗯。”
林詩音看著他。
“你咋了?”
蕭戰說:“沒事。”
他披上衣服。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沒磨刀。
站著。
看著那棵樹。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今天人少。”
蕭戰說:“知道。”
周建國說:“你心裏不痛快?”
蕭戰說:“沒有。”
周建國說:“那你咋不高興?”
蕭戰說:“高興。”
周建國看著他。
蕭戰說:“昨天四千三。今天幾百。正常。”
周建國想了想。
點點頭。
“也對。”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本子。
看見蕭戰,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老周說:“今天人少。霧大。車不多。”
蕭戰說:“嗯。”
老周說:“你心裏有數?”
蕭戰說:“有。”
老周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說:“你跟你爺爺,一模一樣。”
蕭戰等著。
老周說:“那年,人也多過。也少過。他坐在老槐樹下,不急不躁。”
蕭戰沒說話。
老周說:“他說,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留不住。”
蕭戰點點頭。
往回走。
走到守宮館門口。
門開著。
裏頭沒什麽人。
幾個老人在看。
安安靜靜的。
林詩音在裏頭講解。
聲音輕輕的。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幾個老人。
突然,一個人走過來。
年輕人。
二十出頭。
背著包。
戴著眼鏡。
看見蕭戰,他站住了。
“蕭先生?”
蕭戰點頭。
年輕人說:“我叫李想。昨天來過。”
蕭戰想起來了。
那個從北京來的大學生。
說想留下來守東西的。
李想說:“蕭先生,我昨晚想了一夜。”
蕭戰說:“想啥?”
李想說:“想留下來。”
蕭戰看著他。
李想說:“我今年大四。六月畢業。我想來這兒工作。”
蕭戰說:“工作?這兒沒工資。”
李想說:“不要工資。管吃住就行。”
蕭戰沒說話。
李想說:“蕭先生,我是認真的。我學曆史的。畢業論文就寫的守宮會。”
他從包裏掏出一遝紙。
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來。
看了一眼。
論文題目:《守宮會的曆史與傳承》
作者:李想
指導老師:某某某
蕭戰翻了幾頁。
密密麻麻的字。
引用了好多資料。
有些資料,他自己都沒見過。
他抬起頭。
看著李想。
“你真想留下來?”
李想點頭。
“真想。”
蕭戰說:“你爸媽同意嗎?”
李想說:“同意了。我給他們看了守宮會的照片。看了那些青銅片。看了那些國寶。”
他頓了頓。
“我爸說,去吧。那是正事。”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六月畢業了來。”
李想笑了。
笑得像孩子。
“好。”
他轉身。
走了幾步,又回頭。
“蕭先生,我一定會來的。”
蕭戰點點頭。
李想跑了。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裏。
林詩音走出來。
“又有年輕人要留下?”
蕭戰說:“嗯。北京來的。學曆史的。”
林詩音說:“你收了?”
蕭戰說:“收了。”
林詩音笑了。
“你變了。”
蕭戰說:“沒變。”
林詩音說:“以前誰來都不要。”
蕭戰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看著霧裏那條路。
“以前,守宮會的東西,沒人知道。現在,國家知道了。年輕人知道了。該讓他們來了。”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兩人站著。
看著那片霧。
上午。
霧散了。
太陽出來。
人慢慢多起來。
但還是不多。
稀稀拉拉的。
幾百人。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突然,一個人跑過來。
是個中年人。
四十來歲。
穿著西裝。
滿頭汗。
“蕭先生,蕭先生!”
蕭戰說:“咋了?”
那人喘著氣。
“我從上海來的。坐飛機。轉火車。轉汽車。走了十幾個小時。”
蕭戰說:“看東西的?”
那人點頭。
“對。看那些國寶。看那些青銅片。”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
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來。
是一張黑白的。
照片上,一個老人。
穿著舊式衣服。
站在一座山前。
那人說:“這是我太爺爺。守宮會的。姓錢。”
蕭戰看著那張照片。
老人的眼睛,很亮。
跟他爺爺照片上的眼神,一樣。
那人說:“我太爺爺臨死前,留下一句話。”
蕭戰等著。
那人說:“他說,守宮會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有人找齊。到時候,讓我去看看。告訴他。”
他的眼淚下來了。
“蕭先生,我今天來了。”
蕭戰拍拍他肩膀。
“進去看看。”
那人進去了。
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他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支票。
遞給蕭戰。
“這是一百萬。給守宮會。”
蕭戰看著那張支票。
沒接。
那人說:“蕭先生,您收下。這是我太爺爺的心願。”
蕭戰想了想。
接過來。
“記下來。上海錢家。捐了一百萬。”
林詩音在旁邊點頭。
那人笑了。
轉身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背影。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今天人不多。但來的,都是真心的。”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那個大學生。上海那個。都是真心的。”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蕭先生,守宮會,真的活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守宮館。
下午。
人又多了些。
但跟昨天沒法比。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多少人?”
蕭戰說:“不知道。”
林詩音說:“周建國數了。八百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少很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心裏不痛快?”
蕭戰說:“沒有。”
他看著守宮館。
“昨天四千三。今天八百。明天可能五百。後天可能三百。但那些真心的人,會一直在。”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那個大學生,會回來。上海那個,會再來。貴州那個,還會帶臘肉來。山東那個大爺,隻要走得動,就會來。”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林詩音靠著他。
“你什麽時候想得這麽開了?”
蕭戰說:“一直就想得開。”
林詩音笑了。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八百六十三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比昨天少。但比前天多。”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蕭先生,明天可能更少。”
蕭戰說:“知道。”
周建國說:“你……”
蕭戰說:“少就少。”
他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青銅鼎。字畫。瓷器。
燈光照著。
沒什麽人了。
安安靜靜的。
他站在那塊“念”字青銅片前麵。
看著它。
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八百多人。”
“比昨天少。但來了個大學生。北京來的。學曆史的。要留下來。”
“上海也來了個。捐了一百萬。”
他頓了頓。
“您說,守宮會,是不是真的活了?”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照著守宮館。
照著那些東西。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些要來的人。”
林詩音說:“誰要來?”
蕭戰說:“那個大學生。上海那個。貴州那個。山東那個。還有那些沒來的。”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們都會來。”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又看了一眼。
然後收起來。
他知道。
明天,人可能更少。
但那些真心的人,會一直在。
那個大學生,會來。
那些後人,會來。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