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刺眼。
照得人眼睛發花。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更綠了。
密密匝匝的。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唐先生來了。在村口。”
蕭戰披上衣服。
走到村口。
唐先生站在那兒。
身後停著幾輛車。
有電視台的。
有報社的。
還有幾輛黑色的公務車。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好訊息。”
蕭戰說:“啥好訊息?”
唐先生說:“國家文物局批了。要在你們這兒辦一個特展。展期三個月。把那些南洋回來的東西,全部展出。”
蕭戰愣了一下。
“全部?”
唐先生點頭。
“對。全部。四十七件。一件不留。”
他指著身後那些人。
“這是國家電視台的。要來做專題片。讓全國人民都看看。”
蕭戰沒說話。
唐先生說:“蕭先生,你放心。東西還是你們的。隻是借展。展完就還。”
蕭戰說:“我知道。”
唐先生說:“那……”
蕭戰說:“展吧。”
唐先生笑了。
“好。好。”
他轉身去安排。
那些記者湧過來。
話筒。攝像機。錄音筆。
全對著蕭戰。
“蕭先生,請問那些國寶是怎麽找到的?”
“蕭先生,守宮會是個什麽組織?”
“蕭先生,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蕭戰抬起手。
那些人安靜下來。
蕭戰說:“守宮會,是守東西的。”
他指著守宮館。
“那些東西,是守宮會七十二代人守下來的。今天,讓大家看看。”
他轉身走了。
留下那些記者愣在那兒。
上午。
訊息傳開了。
守宮館門口,排起了長隊。
比任何時候都長。
從館門口一直排到村口。
幾百米。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人太多了。頂不住。”
蕭戰說:“頂不住也得頂。”
周建國說:“要不要限流?”
蕭戰說:“不限。讓他們看。”
周建國點點頭。
跑了。
林詩音在館裏講解。
嗓子又啞了。
誌願者輪班講。
還是忙不過來。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人。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
有從本省來的。
有從外省來的。
有坐飛機來的。
有坐火車來的。
有開車來的。
都排著隊。
安安靜靜地等著。
沒有人插隊。
沒有人大聲說話。
一個老太太走出來。
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說:“謝啥?”
老太太說:“我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
她的眼淚下來了。
“我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蕭戰拍拍她的手。
“您慢走。”
老太太點點頭。
慢慢走了。
中午。
人還是那麽多。
他媽喊吃飯。
蕭戰沒去。
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人。
陳峰端著碗過來。
“蕭先生,吃點東西。”
蕭戰接過來。
吃了幾口。
放下。
“你去吃。我盯著。”
陳峰說:“我不餓。”
蕭戰看著他。
陳峰說:“蕭先生,我能守在這兒嗎?”
蕭戰說:“能。”
陳峰站在他旁邊。
兩人看著那些人。
下午。
唐先生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多少人?”
蕭戰說:“不知道。”
唐先生說:“我讓人數了。到現在,已經三千多了。”
蕭戰愣了一下。
“三千?”
唐先生點頭。
“破紀錄了。”
蕭戰沒說話。
唐先生說:“明天可能更多。電視台今晚播專題片。全國人民都能看到。”
蕭戰說:“嗯。”
唐先生說:“蕭先生,你火了。守宮會也火了。”
蕭戰說:“火不火,無所謂。”
唐先生看著他。
蕭戰說:“東西有人看就行。”
唐先生點點頭。
天黑的時候。
人還沒散。
守宮館亮著燈。
那些人還在看。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人。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累嗎?”
蕭戰說:“不累。”
林詩音說:“你一天沒吃飯。”
蕭戰說:“不餓。”
林詩音看著他。
“你瘦了。”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看著那些人。
月亮升起來。
照在守宮館上。
亮亮的。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統計出來了。”
蕭戰說:“多少?”
周建國說:“四千三百人。”
蕭戰愣住了。
“四千?”
周建國點頭。
“對。破紀錄了。曆史上最多的一天。”
蕭戰沒說話。
周建國說:“停車場不夠了。停到三公裏外。”
蕭戰說:“讓他們走幾步。”
周建國笑了。
“走了。沒人抱怨。”
他走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看著守宮館。
燈還亮著。
那些人還在看。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來了四千多人。”
“看那些東西。看那些國寶。”
“他們說,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
他頓了頓。
“您看見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青銅鼎。字畫。瓷器。
燈光照著。
那些人還在看。
蕭戰站在角落裏。
看著那些人。
有的在看西周青銅鼎。
有的在看董其昌山水。
有的在看那些青銅片。
有的在看守宮會的名錄。
有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
站在那塊“念”字青銅片前麵。
看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
拍了張照片。
蕭戰走過去。
“喜歡?”
年輕人嚇了一跳。
回頭看見蕭戰。
臉紅了。
“蕭先生,對不起。我……”
蕭戰說:“沒事。拍吧。”
年輕人說:“謝謝蕭先生。”
他看著那塊青銅片。
“蕭先生,這個東西,是您爺爺留下的?”
蕭戰說:“嗯。”
年輕人說:“他一定很了不起。”
蕭戰說:“他就是個普通人。守了一輩子東西。”
年輕人說:“那不普通。”
他指著那些青銅片。
“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我不知道。但它們在這兒,我就知道,根在。”
蕭戰看著他。
年輕人說:“蕭先生,我叫李想。從北京來的。大學生。”
他看著蕭戰。
“我以後,也能來守嗎?”
蕭戰愣了一下。
“你想守?”
李想點頭。
“我想。這些東西,該有人守。”
蕭戰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畢業後來。隨時來。”
李想笑了。
“好。”
他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背影。
林詩音走過來。
“又有年輕人想留下?”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越來越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守宮會,真的活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些東西。
展廳裏,人還是那麽多。
燈還是那麽亮。
那些青銅片,那些帛書,那些國寶。
在燈光下。
泛著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明天,還會有人來。
後天,還會。
大後天,還會。
一代接一代。
這就叫傳承。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