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李想畢業了。
拖著行李箱站在村口,背著那個舊揹包,戴著那副眼鏡。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走過來。
“蕭先生,我來了。”
蕭戰說:“嗯。”
“這回不走了。”
“嗯。”
李想放下行李箱,看著守宮館,看著那間老屋,看著那些守夜的人:“蕭先生,我幹啥?”
蕭戰說:“你想幹啥?”
“想守東西。想研究那些曆史。想把守宮會的事寫下來。”
蕭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去找林詩音。她帶你。”
李想笑了,跑了。
周建國走過來:“蕭先生,又一個。”
“嗯。”
“守宮會人越來越多了。”
“嗯。”
“蕭先生,你高興嗎?”
“高興。”
上午,太陽很好。守宮館門口排著隊,人不多不少,幾百人,安安靜靜的。
李想跟著林詩音在館裏轉。林詩音給他講那些青銅片,講那些帛書,講那些國寶,講守宮會的曆史。李想拿著本子記,記得很認真。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
突然,山東那個大爺走過來,八十三了,拄著柺杖,慢慢走到跟前。蕭戰趕緊迎上去。
“大爺,您咋又來了?”
大爺笑了,露出幾顆牙:“來看看。看那些東西,看新來的小夥子。”他指著李想,“那是新人?”
“嗯。北京來的,大學生。”
大爺點點頭:“好,好。有人接班了。”他看著守宮館,“我八十三了,走不了幾年了。但有他們在,我放心。”
蕭戰沒說話。
大爺拍拍他的手:“孩子,你辛苦了。”
“不辛苦。”
大爺笑了,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守宮館。
蕭戰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林詩音走過來:“大爺又來了。”
“嗯。”
“他走不動了還來。”
“走不動也要來。這是他的根。”
下午,李想從館裏出來,眼眶紅紅的,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我看了那些東西。”
“嗯。”
“那些青銅片,那些帛書,那些國寶,還有那些信。我從來沒想過,守宮會的事是真的。我寫論文的時候,查了好多資料,有人說守宮會不存在,是編的,是假的。今天,我親眼看見了。是真的,都是真的。”
蕭戰說:“真的假不了。”
李想點點頭:“蕭先生,我想把守宮會的事寫成一本書,讓所有人都知道。”
“寫吧。”
“您不反對?”
“不反對。”
李想笑了,跑了。
周建國走過來:“蕭先生,他要寫書?”
“嗯。”
“能寫好嗎?”
“能。”
“你咋知道?”
“他眼裏的東西,對。”
天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林詩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李想寫了個開頭,給我看了。”
“咋樣?”
“好,比我想象的好。他說要寫一年,把守宮會的事從頭到尾寫清楚。”
“嗯。”
“你高興嗎?”
“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爺爺,今天李想來了。北京來的,大學生,要留下來。他要寫一本書,把守宮會的事寫出來。山東那個大爺也來了,八十三了,走不動了還是來了。他說,有年輕人接班,他放心。”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站起來,走到守宮館門口,推開門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三百七十四塊青銅片,四十七件國寶,三卷帛書,九個檀木盒子。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紅薯、臘肉、錢、照片、信。燈光照著,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一個一個看過去: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海。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還有那些青銅鼎,那些字畫,那些瓷器。
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到那塊“念”字青銅片前站住,看著它。那是爺爺留給他的,守宮會七十二代,傳到他手裏。
他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了摸那個位置,輕聲說:“爺爺,守宮會有人接班了。李想,還有那些年輕人。他們會接著守,一代接一代。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陳峰在,李想在,都站得筆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坐下,林詩音靠著他。兩人坐著,看著守宮館。燈還亮著,那些東西還在裏頭。月光照著守宮館,照著老槐樹,照著這個村子。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亮。
“以後,這兒就是家了。”
林詩音說:“嗯。”
“那些人還會來。”
“會。”
“一代接一代。”
“嗯。”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又看了一眼,然後收起來。
他站起來,走到老屋門口,推開門。裏頭空了,那些東西都搬去了守宮館。但牆上還掛著那張照片;爺爺的,黑白的,年輕時的爺爺站在老槐樹下。
蕭戰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後說:“爺爺,我守住了。守宮會活了,有人接班了。您放心。”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在照片上。爺爺好像在笑。
蕭戰也笑了,轉身走出來,關上門。
門口,林詩音在等他。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兩人往家走。
走到院子裏,他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回來了?餃子好了。”
“好。”
三個人進屋坐下吃餃子。韭菜雞蛋的,家的味兒。
蕭戰吃了一個,抬起頭看著他媽,看著林詩音,看著這間老屋。心裏頭,滿滿的。
他媽說:“戰兒,以後還走嗎?”
“不走了。”
他媽笑了:“那就好。”
林詩音也笑了。
蕭戰放下筷子,走到院子裏,站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照著這個村子,照著守宮館,照著那間老屋,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天,輕聲說:“爺爺,根種下了。以後會越長越深,越長越壯。有人接班了,您放心。”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笑了,轉身進屋。門關上,屋裏燈亮著,外頭月亮照著。
守宮館裏,那些青銅片泛著光,那些國寶安靜地躺著,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紅薯、臘肉、錢、照片、信;都還在。
守夜的人站在門口。陳峰、李想,還有那些年輕人。
一代接一代。
一切都剛剛好。
(第九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