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老槐樹下。
等著天亮。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端著粥。
“喝點。”
蕭戰搖頭。
“等東西到了再吃。”
林詩音沒勸。
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看著村口那條路。
天剛亮。
遠處有車燈。
一輛。兩輛。三輛。
一輛警車開道。
後麵跟著兩輛黑色麵包車。
車窗貼著膜。
看不清裏頭。
蕭戰站起來。
往村口走。
車隊停在村口。
唐先生從第一輛麵包車上下來。
看見蕭戰,他笑了。
“蕭先生,東西到了。”
蕭戰點點頭。
第二輛麵包車的車門開啟。
幾個人抬下一個大木箱。
很沉。
四個人抬著。
一步步往守宮館走。
蕭戰跟在旁邊。
手扶著箱子。
箱子進了守宮館。
放在一樓展廳中央。
蕭戰站在箱子前麵。
看著它。
周建國。陳峰。那些守夜的人。
都來了。
站了一圈。
唐先生說:“蕭先生,開箱吧。”
蕭戰點點頭。
周建國遞過來一把撬棍。
蕭戰接過。
撬開箱蓋。
木頭嘎吱一聲響。
裏頭是一層泡沫。
扒開泡沫。
露出一個個油紙包。
蕭戰伸手。
拿出第一個。
開啟油紙。
是一尊青銅鼎。
巴掌大。
鏽跡斑斑。
但紋路清晰。
鼎身上刻著幾個字。
唐先生湊過來。
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這……這是西周的東西!”
蕭戰看著他。
唐先生說:“這鼎,我在故宮的檔案裏見過。民國時候失蹤的。找了八十年。”
他的手在抖。
“沒想到,在這兒。”
蕭戰把鼎放在玻璃櫃上。
又拿出第二個。
開啟。
是一幅畫。
卷軸的。
絹本。
展開。
山水。
筆墨蒼勁。
落款處,有個印章。
唐先生看了一眼。
“董其昌!真跡!失蹤了九十年的董其昌山水!”
他的聲音都變了。
蕭戰沒說話。
繼續拿。
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
青銅器。玉器。瓷器。字畫。
每一件,都是國寶。
每一件,都有來曆。
唐先生一件一件看過去。
臉色越來越激動。
最後,他站在那堆東西前麵。
眼眶紅了。
“蕭先生,這些東西……”
他說不下去了。
蕭戰說:“都是守宮會藏的。六十年了。”
唐先生點點頭。
擦了擦眼睛。
“蕭先生,這些東西,值多少錢,你知道嗎?”
蕭戰說:“不知道。”
唐先生說:“無價。”
他看著蕭戰。
“每一件,都是國寶中的國寶。故宮都沒有的。”
蕭戰說:“現在有了。”
他把最後一件東西拿出來。
是一個盒子。
檀木的。
很小。
開啟。
裏頭是一封信。
信封發黃了。
字跡模糊。
守宮會第七十二代傳人蕭遠山親啟
蕭戰的手抖了一下。
是爺爺的名字。
他拆開信封。
裏頭是一張紙。
疊得整整齊齊。
展開。
字跡工整。
遠山吾兄:
見信如晤。
弟林文淵,守宮會第四十五代傳人。今將南洋所藏之物,悉數奉還。
守宮會之物,終當歸於故土。弟雖身居海外,心係中華。六十年矣,無日不盼此日。
今將遺物托付於吾兄。望吾兄妥善保管,傳之後世。
守宮會七十二代,不絕矣。
弟 林文淵
絕筆
蕭戰看著那封信。
手在抖。
林詩音走過來。
“咋了?”
蕭戰把信遞給她。
林詩音看了一眼。
眼淚下來了。
“林文淵……守宮會的老人……”
蕭戰說:“青雲亭那個老和尚的師父。”
他把信摺好。
放回盒子裏。
站在那堆東西前麵。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看著那些人。
周建國。陳峰。守夜的人。誌願者。
都站在那兒。
看著他。
蕭戰說:“東西,齊了。”
沒人說話。
都看著他。
蕭戰說:“守宮會兩千年。七十二代。今天,東西全了。”
他指著那堆國寶。
“這些,是從南洋拿回來的。在外頭漂了六十年。”
他又指著展廳裏那些青銅片。
“這些,是守宮會曆代傳下來的。”
他頓了頓。
“今天,它們團圓了。”
周建國的眼眶紅了。
陳峰哭了。
那些守夜的人,都哭了。
蕭戰站在那兒。
沒哭。
但手在抖。
唐先生走過來。
“蕭先生,這些東西,國家會好好保護。但守宮會的人,永遠是它們的主人。”
蕭戰點點頭。
唐先生說:“我們會在這裏設一個永久展。讓全世界的人都來看。”
蕭戰說:“好。”
唐先生說:“蕭先生,謝謝你。”
蕭戰說:“不是我。是那些人。”
他指著那些守夜的人。
“是他們。”
唐先生看著那些人。
點點頭。
“我知道。”
上午。
訊息傳開了。
記者來了。電視台來了。省裏的人也來了。
守宮館門口,排起了長隊。
那些後人,又來了。
貴州那個帶臘肉的。
山東那個八十三歲的大爺。
廣州那個捐了一百萬的老闆。
都來了。
站在展廳裏。
看著那些東西。
看著那尊西周青銅鼎。
看著那幅董其昌山水。
看著那封信。
都哭了。
九十三歲的張大爺,拄著柺杖。
站在那堆東西前麵。
看了很久。
然後跪下了。
身後那些老人,也都跪下了。
一百多個老人。
跪在展廳裏。
對著那些東西。
磕頭。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這一幕。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蕭戰,你哭了。”
蕭戰摸了一下臉。
濕的。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兩人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老人磕完頭。
站起來。
張大爺走到蕭戰跟前。
拉著他的手。
“孩子,謝謝您。”
蕭戰說:“謝我幹啥?”
張大爺說:“謝謝您讓我們看到這一天。”
他指著那些東西。
“我爺爺守了一輩子。我爹守了一輩子。我守了一輩子。今天,圓滿了。”
蕭戰沒說話。
張大爺拍拍他的手。
轉身。
慢慢往外走。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
下午。
人都散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林詩音說:“守宮會的東西,全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以後幹啥?”
蕭戰說:“守著。”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東西在,就得有人守。”
林詩音靠著他。
“我陪你。”
蕭戰點點頭。
月亮升起來。
蕭戰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青銅片還在。
三百七十四塊。
加上今天那些國寶。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海。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還有那些青銅鼎。那些字畫。那些瓷器。
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放在手裏。
看著它。
輕聲說:
“爺爺,東西齊了。”
“守宮會兩千年。七十二代。今天,圓滿了。”
他頓了頓。
“您放心。我會守著。一直守著。”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守宮會的東西,全了。
那些老人,可以瞑目了。
那些先人,可以安息了。
而他,會一直守著。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