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起了霧。
很濃。
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樣。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唐先生來電話了。老人車隊,已經出發了。”
蕭戰說:“多少人?”
林詩音說:“一百三十七個。包了四輛大巴。”
蕭戰披上衣服。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站著。
沒磨刀。
今天不磨了。
“蕭先生,都準備好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村裏人,都在村口等著。”
蕭戰走到村口。
老周站在棚子前頭。
身後站滿了人。
守夜的人。誌願者。村裏的嬸子大爺。
都來了。
老周看見蕭戰,走過來。
“蕭先生,今天是大日子。”
蕭戰說:“嗯。”
老周說:“那些老人,等了一輩子。”
蕭戰沒說話。
站在村口。
看著那條路。
霧裏,什麽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他們在路上。
八點。
霧散了。
太陽出來。
照在村口那條路上。
周建國喊:“來了!”
遠處,四輛大巴。
慢慢開過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四輛車。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停在村口。
車門開啟。
第一個老人下來。
九十多了。
頭發全白。
拄著柺杖。
站都站不穩。
旁邊的人扶著。
他抬起頭。
看著守宮館。
看著那棟樓。
眼淚下來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五十個。
一百三十七個老人。
一個一個下來。
有的拄柺杖。
有的坐輪椅。
有的被人扶著。
最老的那個,九十三了。
走一步,歇三秒。
但眼睛,一直盯著守宮館。
唐先生從車上下來。
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人齊了。”
蕭戰點點頭。
走到那些老人麵前。
看著他們。
一百三十七張臉。
全是皺紋。
全是白發。
全是眼淚。
他說:“各位老人家,歡迎回家。”
那些老人,都哭了。
九十三歲的那個,拉著蕭戰的手。
“孩子,我等了八十年。”
蕭戰說:“我知道。”
老人說:“我爺爺,是守宮會的。我爹也是。我守了一輩子,沒敢忘。”
他指著守宮館。
“今天,終於看到了。”
蕭戰扶著他。
“我扶您進去。”
老人搖搖頭。
“不。我自己走。”
他拄著柺杖。
一步一步。
往守宮館走。
走得很慢。
但很穩。
身後,那些老人,都跟著。
一步一步。
一百三十七個人。
慢慢走進守宮館。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他們。
一樓展廳裏。
那些青銅片,在燈光下。
泛著光。
老人們站在玻璃櫃前。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著那些名字。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看見自己家姓的時候。
都哭了。
九十三歲的那個,站在“張”字青銅片前。
看了很久。
然後跪下了。
身後那些老人,也都跪下了。
一百三十七個人。
跪在展廳裏。
對著那些青銅片。
磕頭。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這一幕。
眼眶紅了。
周建國站在他旁邊。
眼淚也下來了。
林詩音站在另一邊。
手捂著嘴。
哭得說不出話。
那些老人磕完頭。
站起來。
九十三歲的那個,走到蕭戰跟前。
拉著他的手。
“孩子,謝謝你。”
蕭戰說:“謝我啥?”
老人說:“謝謝你守住了這些東西。”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紅布。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張”字。
跟展廳裏那塊,一模一樣。
蕭戰愣住了。
老人說:“這是我爺爺留下的。我守了八十年。今天,交給您。”
蕭戰說:“這……”
老人說:“放在這兒。跟我爺爺那塊,放一起。”
蕭戰接過那塊青銅片。
手在抖。
老人笑了。
“孩子,守宮會,有你了。”
他轉身。
慢慢往外走。
身後那些老人,也都往外走。
一個一個。
路過蕭戰身邊的時候。
都拍拍他的手。
都說一句話。
“孩子,謝謝你。”
“孩子,辛苦了。”
“孩子,守好了。”
蕭戰站在那兒。
手裏攥著那塊青銅片。
一動不動。
最後一個老人走出去了。
蕭戰纔回過神來。
他看著手裏那塊青銅片。
又看看展廳裏那塊。
兩塊“張”字。
放在一起。
他輕聲說:
“爺爺,您看見了嗎?”
“張家的後人,來了。”
“把東西送回來了。”
展廳裏很安靜。
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去。
門口,那些老人坐在老槐樹下。
有的喝水。
有的歇著。
有的還在哭。
九十三歲的那個,坐在樹底下。
閉著眼。
喘著氣。
蕭戰走過去。
在他旁邊坐下。
老人睜開眼。
看著他。
“孩子,你叫啥?”
蕭戰說:“蕭戰。”
老人點點頭。
“蕭家的人。好。好。”
他看著守宮館。
“我爺爺,叫張大山。守宮會第三十七代傳人。”
他頓了頓。
“我小時候,他常抱著我,講那些事。講那些東西。講守了一輩子。”
他的眼淚又下來了。
“他說,這些東西,總有一天,會有人守著。讓我放心。”
他看著蕭戰。
“今天,我放心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握著他的手。
中午。
村裏擺席。
幾十桌。
就在老槐樹下。
那些老人坐著。
村裏的嬸子們端菜。
誌願者倒水。
蕭戰端著碗,走到九十三歲的老人跟前。
“老人家,敬您。”
老人接過碗。
手在抖。
但他笑了。
“孩子,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他喝了那碗酒。
蕭戰也喝了。
下午。
老人們要走了。
站在村口。
一個一個跟蕭戰告別。
九十三歲的那個,最後一個走。
他拉著蕭戰的手。
“孩子,好好守著。”
蕭戰說:“嗯。”
老人說:“我走了。可能回不來了。但我放心。”
蕭戰說:“您放心。”
老人笑了。
上了車。
四輛大巴,慢慢開走。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些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他們走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還會來嗎?”
蕭戰說:“會。”
林詩音說:“他們年紀大了……”
蕭戰說:“他們的孩子會來。孫子會來。一代接一代。”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兩人站在村口。
站了很久。
太陽落下去。
月亮升起來。
蕭戰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還有張家的那塊。
放在一起。
月光下。
兩個字,都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一百三十七個老人來了。”
“他們跪在展廳裏。磕頭。”
“張家的那個,九十三了。把他守的那塊,交回來了。”
他頓了頓。
“他說,他放心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青銅片還在。
三百七十二塊。
加上今天這塊。
三百七十三塊。
他把張家那塊,放進玻璃櫃。
跟原來那塊,放在一起。
兩塊“張”字。
並排著。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那些老人,回家了。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在這兒。
他們的心,也在這兒。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第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