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很好。
照得人眼睛發花。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更綠了。
密密匝匝的。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今天有事。”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外頭來了個人。指名要見你。”
蕭戰說:“誰?”
林詩音說:“不認識。五十來歲。開著一輛外地車。在村口等著。”
蕭戰披上衣服。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蹲著磨刀。
那把刀,已經亮得不能再亮了。
但他還在磨。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村口那個人,待了半小時了。不下車。就等著。”
蕭戰說:“我去看看。”
走到村口。
路邊停著一輛黑車。
省城牌照。
車窗貼著膜。
看不見裏頭。
蕭戰走過去。
敲了敲車窗。
車窗搖下來。
一張臉露出來。
五十來歲。
瘦。
戴眼鏡。
頭發花白。
穿著舊夾克。
他看著蕭戰。
看了幾秒。
然後說:“蕭戰?”
蕭戰點頭。
那人推開車門。
下來。
站在蕭戰麵前。
伸出手。
“我姓唐。從北京來的。”
蕭戰握住他的手。
唐先生說:“我是國家檔案局的。”
蕭戰愣了一下。
“檔案局?”
唐先生點頭。
“對。專門管曆史檔案的。”
他從兜裏掏出工作證。
遞給蕭戰。
蕭戰看了一眼。
照片對上。
名字:唐文遠。
職務:研究員。
蕭戰把工作證還給他。
“找我啥事?”
唐先生說:“能找個地方說話嗎?”
蕭戰說:“走。”
帶著他進了村。
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唐先生四下看了看。
看著那間老屋。
看著守宮館。
看著那些守夜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說:“蕭先生,你們這兒,真不容易。”
蕭戰沒說話。
唐先生從包裏掏出一個資料夾。
開啟。
裏頭是一遝紙。
發黃的。
邊角都破了。
他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來。
看了一眼。
愣住了。
是守宮會的檔案。
跟他那本冊子上的,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
“你哪兒來的?”
唐先生說:“國家檔案局存的。”
他看著蕭戰。
“蕭先生,守宮會的事,國家一直知道。”
蕭戰沒說話。
唐先生說:“民國時候,就有記錄。解放後,也有人在查。但一直沒找全。”
他指著那些紙。
“這是六十年代,一個守宮會後人交上來的。不全。隻有一部分。”
蕭戰看著那些發黃的紙。
手有點抖。
唐先生說:“我們查了這麽多年,一直想找全。沒想到,讓你找齊了。”
他看著蕭戰。
“蕭先生,你立了大功。”
蕭戰說:“不是我。是那些人。”
唐先生點點頭。
“我知道。那些後人。那些守了一輩子的人。”
他從包裏又拿出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張紙。
蓋著紅章。
他看了一遍。
愣住了。
林詩音走過來。
“咋了?”
蕭戰把那張紙遞給她。
林詩音看了一眼。
也愣住了。
關於將“守宮會檔案”列入國家記憶名錄的決定
唐先生說:“蕭先生,國家決定,把你們這些東西,列入國家記憶名錄。”
他看著蕭戰。
“以後,這些東西,就是國家級的了。永久保護。永久傳承。”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唐先生,這是真的?”
唐先生說:“真的。我剛從北京來。專門送這個。”
他看著蕭戰。
“蕭先生,謝謝你們。”
蕭戰站起來。
站在那兒。
看著那張紙。
手在抖。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咋了?”
蕭戰把那張紙遞給他。
周建國看了一眼。
愣住了。
然後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國家記憶……國家記憶……”
他跑向那間老屋。
邊跑邊喊。
“守宮會,進國家記憶了!”
那些守夜的人,都跑出來。
圍在一起。
看那張紙。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唐先生走過來。
“蕭先生,還有件事。”
蕭戰看著他。
唐先生說:“國家想請你去北京。做個報告。講講守宮會的事。”
蕭戰說:“不去。”
唐先生愣了一下。
“為啥?”
蕭戰說:“走不開。”
唐先生說:“就幾天。”
蕭戰說:“一天也不行。”
他看著那間老屋。
看著那些人。
“這兒離不開人。”
唐先生沉默了。
然後點點頭。
“行。那就不去。”
他從包裏又拿出一張紙。
“那這個,你得收下。”
蕭戰接過來。
是一份聘書。
聘請蕭戰同誌為國家檔案局特聘顧問
蕭戰看著那份聘書。
沒說話。
唐先生說:“掛名的。不用去北京。有事打電話就行。”
蕭戰想了想。
收下了。
“謝謝。”
唐先生笑了。
“該我謝你。”
他伸出手。
蕭戰握住。
唐先生說:“蕭先生,以後有什麽需要,隨時找我。”
他上了車。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國家記憶!特聘顧問!”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你咋不高興?”
蕭戰說:“高興。”
他往回走。
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陽光照在那個字上。
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國家來人了。”
“說要把守宮會,列入國家記憶。”
“那些東西,以後就是國家級了。”
他頓了頓。
“您聽見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青銅片還在。
三百七十二塊。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每看一個,就想起一個人。
那些守了一輩子的人。
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
他站在那塊“念”字青銅片前。
看了很久。
然後說:
“爺爺,您看見了?”
“守宮會,進國家記憶了。”
“您放心。”
他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看著那棟守宮館。
看著那間老屋。
看著那些守夜的人。
太陽慢慢往西落。
影子慢慢拉長。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又看了一眼。
然後收起來。
他知道。
守宮會,真的活了。
不是活在他一個人手裏。
是活在國家記憶裏。
是活在那三百七十二塊青銅片裏。
是活在那三百七十二個後人心裏。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八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