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蕭戰站在新館門口。
看著那塊牌子。
守宮館
三個大字。
刻在青石上。
陽光下,泛著光。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咋樣?”
蕭戰說:“好。”
林詩音笑了。
“就一個字?”
蕭戰說:“夠了。”
兩人走進館裏。
一樓是展廳。
玻璃櫃裏,擺著那些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塊。
整整齊齊。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還有那些百家姓。
每一塊,都有一個故事。
二樓是帛書。
三卷帛書,展開在恒溫恒濕的櫃子裏。
那些字,密密麻麻。
記載著守宮會兩千年的曆史。
三樓是研究室。
林詩音的天地。
那些失傳的技藝,在這兒一點點複原。
宋紙。青花碗。宋錦。龍團鳳餅。
一件一件,從故紙堆裏活過來。
蕭戰站在三樓窗前。
往外看。
老槐樹還在。
那間老屋還在。
但已經不住東西了。
變成守夜人的值班室。
陳峰站在門口。
腰板挺直。
半年了。
他一天沒落下。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外頭來人了。”
蕭戰說:“誰?”
周建國說:“貴州那個。帶臘肉的。”
蕭戰下樓。
走到門口。
貴州那個男人站在那兒。
還是那輛舊麵包車。
還是那身舊衣服。
但臉上,多了笑。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我又來了。”
蕭戰說:“這回帶啥了?”
男人笑了。
“還是臘肉。自己做的。”
他從車上拎下一塊臘肉。
比上次還大。
蕭戰接過。
“進去看看。”
男人進去了。
在展廳裏待了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他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這回,我放心了。”
蕭戰說:“放心啥?”
男人說:“東西擱在這兒,安全了。我爺爺,可以瞑目了。”
他指著那幾個孩子。
“以後,他們長大了,還會來。”
蕭戰點點頭。
男人帶著孩子,上了車。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輛舊麵包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他還會來嗎?”
蕭戰說:“會。”
林詩音說:“他的孩子也會來?”
蕭戰說:“會。”
上午。
人越來越多。
館門口排起了長隊。
誌願者在維持秩序。
領頭的姑娘,還是那個短發。
曬黑了。
但眼睛更亮了。
看見蕭戰,她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人多。”
蕭戰說:“多少?”
姑娘說:“已經兩百多了。停車場快滿了。”
蕭戰說:“讓他們停遠點。走幾步。”
姑娘笑了。
“走幾步沒事。高興著呢。”
她跑了。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山東那個大爺來了。”
蕭戰往村口走。
走到那兒。
一輛三輪車停在路邊。
還是那輛電動的。
還是那個棚子。
大爺拄著柺杖下來。
八十三了。
還是來了。
看見蕭戰,他笑了。
露出幾顆牙。
“蕭先生,我又來了。”
蕭戰扶著他。
“大爺,您咋又來了?”
大爺說:“來看看。看那些東西。看新館。”
他指著那棟樓。
“真好。”
蕭戰說:“我扶您進去。”
大爺說:“不用。我自己走。”
他拄著柺杖。
一步一步。
走進館裏。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
林詩音走過來。
“他還會來嗎?”
蕭戰說:“會。”
林詩音說:“他八十三了。”
蕭戰說:“隻要走得動,就會來。”
下午。
金大福來了。
還是那身唐裝。
還是那兩個核桃。
但身後沒跟保鏢。
一個人。
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恭喜。”
蕭戰說:“謝謝金老闆。”
金大福說:“我捐的那一千萬,用上了?”
蕭戰說:“用了。修停車場。買裝置。”
金大福點點頭。
“那就好。”
他看著那棟樓。
“能進去看看嗎?”
蕭戰說:“能。”
金大福進去了。
在展廳裏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他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你。”
蕭戰說:“謝我幹啥?”
金大福說:“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些東西。”
他上了車。
車開走了。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金老闆變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以前是來買的。現在是來看的。”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你咋做到的?”
蕭戰說:“沒咋。他自己變的。”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四百六十七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又破紀錄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博物館開了,人會更多。”
蕭戰說:“嗯。”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咱們這兒,真熱鬧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棟樓。
月亮升起來。
照在守宮館上。
亮亮的。
他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四百六十七。”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博物館開了。”
“來了四百多個人。”
“貴州那個,又帶臘肉來了。”
“山東那個大爺,八十三了,還是騎三輪車來了。”
“金老闆也來了。捐了一千萬。現在隻來看,不買。”
他頓了頓。
“您說,守宮會,是不是活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守宮館門口。
推開門。
進去。
一樓展廳裏,那些青銅片還在。
三百七十二塊。
燈光照著。
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每看一個,就想起一個人。
周明山。陳三嬸。吳老栓。李吳氏。王德貴。
還有那些沒留下名字的老人。
他們守了一輩子。
等了一輩子。
現在,東西在這兒了。
他們能看見了。
他走到那塊“念”字青銅片前。
站住。
看著它。
那是爺爺留給他的。
守宮會七十二代。
傳到他手裏。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
輕聲說:
“爺爺,東西守住了。”
“博物館蓋起來了。”
“那些後人,都來了。”
“您放心。”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說:“以後,這兒就是家了。”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那些人,還會來。”
林詩音說:“會。”
蕭戰說:“一代接一代。”
林詩音說:“嗯。”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又看了一眼。
然後收起來。
他站起來。
走到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空了。
那些東西,都搬去了新館。
但牆上,還掛著一張照片。
是爺爺的。
黑白的。
年輕時的爺爺。
站在老槐樹下。
蕭戰站在照片前。
看了很久。
然後說:
“爺爺,我守住了。”
風從窗戶吹進來。
吹在照片上。
爺爺好像在笑。
蕭戰也笑了。
轉身。
走出來。
關上門。
門口,林詩音在等他。
他走過去。
握住她的手。
兩人往家走。
走到院子裏。
他媽站在門口。
看著他們。
“回來了?餃子好了。”
蕭戰說:“好。”
三個人進屋。
坐下。
吃餃子。
韭菜雞蛋的。
家的味兒。
蕭戰吃了一個。
抬起頭。
看著他媽。
看著林詩音。
看著這間老屋。
心裏頭,滿滿的。
他媽說:“戰兒,以後還走嗎?”
蕭戰說:“不走了。”
他媽笑了。
“那就好。”
林詩音也笑了。
蕭戰放下筷子。
走到院子裏。
站在老槐樹下。
月亮很亮。
照著這個村子。
照著守宮館。
照著那間老屋。
照著那些人。
他抬起頭。
看著天。
輕聲說:
“爺爺,根,種下了。”
“以後,會越長越深。”
“越長越壯。”
“您放心。”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笑了。
轉身。
進屋。
門關上。
屋裏,燈亮著。
外頭,月亮照著。
一切都剛剛好。
(第八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