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時,蕭戰把母親送到了柳葉巷。
老周來開的門,瞧見蕭戰母親,他腳步一頓,隨即側身讓開,悶聲道:“進來吧。”
母親進了屋,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
老周跟在後頭,說道:“西屋空著,簡單拾掇拾掇就能住。”
蕭戰沒挪步,就站在院子裏。
老周轉身出來,順手把門帶上,瞧著蕭戰,開口問:“這就要走?”
蕭戰點點頭。
“打算去哪兒?”老周追問。
蕭戰沒吭聲。
老周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隨後從兜裏摸出個物件,塞進蕭戰手裏。
那是台老式按鍵手機,螢幕還裂了一角。
“拿著。”老周語氣沉緩。
蕭戰垂眼瞅了瞅。
老周接著說:“這玩意兒沒定位,也沒啥智慧功能,打電話、發簡訊足夠。你手頭那個手機,趕緊扔了。”
蕭戰沒多問,把舊手機揣進了兜裏。
老周又叮囑:“路上多留神,南邊可不比省城,魚龍混雜。”
蕭戰抬眸看向他,問道:“周叔,您咋知道我要去南邊?”
老周扯出個苦澀的笑:“你爺爺當年也往南邊去過,去了仨月,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脫了相。問他幹啥去了,他半個字都不吐。”
他頓了頓,又說:“後來韓明遠找上門,他倆在屋裏悶頭聊了許久。韓明遠走的時候,我聽見你爺爺嘟囔了一句。”
蕭戰靜靜等著下文。
老周緩緩吐出幾個字:“他說,護龍那邊,穩了。”
蕭戰心頭一震。
護龍寨。
爺爺去過。
韓明也知道。
如今,這擔子輪到他了。
蕭戰點點頭,開口道:“周叔,我媽……”
“放心。”老周擺擺手,“我這條命是你爺爺救回來的,你媽在我這兒,出不了岔子。”
蕭戰沒再多言感謝,轉身朝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老周又喊住他:“蕭戰。”
蕭戰回頭。
老周站在暮色裏,臉上的皺紋像刻上去的一般。
“你爺爺當年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蕭戰問。
“守宮的人,骨頭硬,命也硬。”老周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得活著回來。”
蕭戰沒應聲,轉身沒入巷子裏。
在火車站,蕭戰隻待了十分鍾。
他果斷把智慧手機扔進垃圾桶,又把手機卡掰斷,分三次丟進不同的垃圾桶。
隨後,他走進售票廳,買了張去南疆的票。
普快硬座,淩晨發車。
離發車還有四個小時,他尋了個角落,閉目養神,看似打盹,耳朵卻一刻沒閑著。
火車站這種地兒,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小偷、騙子、便衣。
還有;盯梢的。
蕭戰眼皮都沒抬,可心裏清楚,從進站起,就有兩個人盯上了他。
一個在售票廳,佯裝排隊,三十來歲,身著夾克,眼神往他這邊瞟了三回。
另一個在候車室,離他二十米遠,捧著報紙,報紙還拿倒了。
蕭戰紋絲不動。
淩晨兩點半,開始檢票。
蕭戰起身,朝檢票口走去。
那兩人也跟著動了。
一個跟在他身後,隔著五六個人。
另一個從另一側繞,往站台趕。
蕭戰檢完票,下了站台,找到自己的車廂;11車,靠窗。
他上車坐定。
那兩人也跟了上來。
一個坐在他後麵兩排的過道旁。
另一個去了前麵的車廂。
列車緩緩啟動。
蕭戰倚著車窗,閉目凝神,卻毫無睡意。
他在等。
等列車開遠些。
等那兩人放鬆警惕。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列車疾馳了兩個小時。
淩晨四點半,車廂裏鼾聲此起彼伏,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不絕於耳。
蕭戰睜開眼,起身朝廁所走去。
路過後麵那排時,他餘光瞥見那人正耷拉著腦袋打盹。
進了廁所,蕭戰反鎖上門。
從兜裏掏出老周給的手機,發了條資訊。
接著開啟廁所窗戶。
冷風呼呼灌進來。
他揣好手機,身子一縮,翻了出去。
落地瞬間,他順勢一滾,卸去衝勁,穩穩站起。
列車早已駛遠。
他站在鐵軌邊,環顧四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但老周提過,這趟車會路過一個地方;
有人在那兒等他。
蕭戰沿著鐵軌往回走。
二十分鍾後,遠處亮起燈光。
是個小站,僅有兩間平房和一個月台。
月台上站著個人。
瘦高個,戴著眼鏡。
蕭戰走近。
那人瞧見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蕭戰?”
蕭戰點頭。
那人伸出手:“我姓秦,韓明遠的學生。”
蕭戰握住他的手。
秦老師說道:“走吧,車在外麵。
兩人出了站,上了一輛破舊的吉普。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前行。
秦老師目視前方,開口道:“韓老師給我打過電話。五年前,他說要出趟遠門,可能許久回不來,讓我別找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後來他真就失蹤了。我足足找了他五年。”
蕭戰沉默片刻,開口道:“他死了。”
秦老師的手猛地一抖。
車子晃了晃,又穩住了。
他沉默良久,才問:“怎麽沒的?”
蕭戰沒作答。
秦老師也沒再追問。
車子繼續往前開。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秦老師從兜裏掏出個物件遞給蕭戰:“韓老師說過,要是有人來找我,拿著這個。”
又是一塊青銅片。
和蕭戰手裏的兩塊一模一樣,隻是上麵的字不同;
刻的是“根”。
蕭戰凝視著那字。
守。護。根。
三塊湊齊了。
秦老師說道:“韓老師說,這三塊湊齊,就能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蕭戰抬頭:“什麽東西?”
秦老師搖搖頭:“他沒說。隻說有人在等。”
車子駛進一個寨子。
藏在山坳裏,不算大。
秦老師把車停在一棟木樓前:“到了。”
蕭戰下車,環顧四周。
寨子安靜得有些反常。
秦老師走到他身旁:“這寨子叫護龍。”
蕭戰心頭一動。
護龍寨。
秦老師抬手指向寨子深處:“韓老師最後一次露麵,就在這兒。那邊有個山洞,他進去過,出來後就去了緬北。”
蕭戰望向那個方向。
秦老師又說:“洞裏有東西。但進不去。”
“為啥?”蕭戰問。
秦老師轉頭看向他:“你親自去看看就明白了。”
蕭戰朝著寨子深處走去。
越往裏越安靜。
不見人影。
沒有狗吠。
也沒有雞鳴。
整個寨子空蕩蕩的。
走到山洞口。
洞口寬敞,漆黑一片,望不見底。
洞口旁立著一塊石碑。
上麵刻著古文。
蕭戰雖不認得內容,卻認出了落款的標記;
守宮會的標記。
和他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蕭戰起身,往洞裏邁了幾步。
突然停下。
洞裏有人。
卻已不是活人。
三具骸骨,倒在洞口往裏五米處。
姿勢一致;麵朝洞口,背朝裏。
像要往外爬。
又像在守護著什麽。
蕭戰佇立原地。
身後傳來腳步聲。
秦老師的聲音響起:“十年前來的那批人,都折在這兒了。”
蕭戰沒回頭,問道:“韓老師呢?”
“韓老師進去了,也出來了。”秦老師語氣複雜,“可出來後,他就不是原來的韓老師了。”
蕭戰轉過身:“什麽意思?”
秦老師看著他,緩緩說道:“他出來後,就隻做一件事;等。”
“等什麽?”
“等一個人。”秦老師頓了頓,“他說,那個人會來。等那人到了,他就能走了。”
蕭戰心裏一緊:“他等的人是誰?”
秦老師隻是看著他,不說話。
那眼神,卻讓蕭戰瞬間明白過來。
韓明遠等的人,是他。
蕭遠山的孫子。
守宮會的後人。
那個註定要來的人。
蕭戰轉身,望向漆黑的洞口。
裏麵究竟藏著什麽?
那三具骸骨守護的又是什麽?
韓明遠進去後看到了什麽?
出來後為何要等?
等到了又能怎樣?
蕭戰一無所知。
但他清楚,自己必須進去。
秦老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快黑了,山裏黑得早。今晚先回寨子歇著,明早天亮再進洞。”
蕭戰沒動。
秦老師又說:“那三具骸骨,十年前也想在洞裏過夜。可他們沒等到天亮。”
蕭戰轉身,跟著秦老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
回頭望向那洞口。
漆黑如墨。
宛如一張巨口。
正等著吞噬什麽。
夜裏,蕭戰難以入眠。
坐在木樓上,凝望著那片山巒。
秦老師在樓下,來回踱步的聲音清晰可聞。
淩晨兩點。
蕭戰瞥見山裏有光閃爍。
一閃一滅。
像是訊號。
他站起身。
那光閃了三下,熄滅。
又閃三下。
蕭戰心跳陡然加快。
那是部隊的訊號燈。
誰在山裏?
他轉身下樓。
秦老師已站在門口:“看見了?”
蕭戰點頭。
秦老師說:“三年了。每到月圓前後,山裏就有這光。沒人敢靠近。”
蕭戰抬腳往外走。
秦老師叫住他:“現在就去?”
蕭戰頭也不回:“等人,不如直接見人。”
他一頭紮進夜色。
山裏的路崎嶇難行。
可蕭戰步伐穩健。
特種兵那十二年,翻過的險山遠比這多。
半小時後,他抵達那片有光的林子。
卻不見人影。
隻有一堆尚有餘溫的炭火。
人剛離開不久。
蕭戰蹲下檢視腳印。
兩個。一大一小。
大的往東。
小的:
他盯著那小腳印。
分明是孩子的。
他起身往東追。
十分鍾後,望見前方有個人影。
背對著他,靜靜佇立。
蕭戰放緩腳步,繞到側麵。
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五十來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的骨頭高高凸起。
身著一身破舊的迷彩服。
像尊雕像般紋絲不動。
蕭戰走近兩步。
那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生鏽的鐵:
“蕭遠山的孫子?”
蕭戰停下:“你是誰?”
那人轉過身。
月光灑下。
蕭戰瞳孔驟縮。
這張臉,他在賭船上見過。
在那狹小的船艙裏。
在韓明遠咽氣前的最後時刻。
“韓……韓老?”
那人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韓明遠死了。”
“我是他等的人。”
蕭戰站在原地。
山風呼嘯,涼意刺骨。
那人接著說:“他也等過你。”
蕭戰喉嚨發幹:“等什麽?”
那人目光幽深,直直盯著他:
“等你來告訴他……”
“根,還在不在。”
蕭戰沉默著。
從懷裏掏出三塊青銅片。
守。護。根。
月光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那人看著那三塊東西。
笑著笑著,淚水奪眶而出。
“還在。”他說,“還在。”
他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
沒回頭。
“明天,洞裏見。”
蕭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間。
久久佇立。
直到月亮西斜,才轉身往回走。
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
韓明遠沒死。
死的是別人。
他等的人,不是自己。
那個穿著破舊迷彩服的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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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蕭戰回到木樓。
秦老師還站在門口。
看著他。
“見著了?”
蕭戰點頭。
秦老師沒問是誰。
隻說:“進山的路,我熟。天亮我帶你去。”
蕭戰看向他。
秦老師笑了笑,笑容苦澀。
“韓老師等的人,我也等了五年。”
他轉身進屋。
蕭戰站在院子裏。
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
也是該走進那山洞的一天。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