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刺眼。
照得人眼睛發花。
他眯著眼。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更綠了。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金大福的人,還在外頭。”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說:“換了一輛銀的。還是四個人。”
蕭戰說:“讓他們盯。”
林詩音說:“你就這麽讓他們盯著?”
蕭戰說:“他們盯他們的。咱們幹咱們的。”
林詩音笑了。
“你倒是想得開。”
蕭戰披上衣服。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蹲著磨刀。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外頭那四個人,昨晚又盯了一夜。”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要不要我去送點水?”
蕭戰愣了一下。
周建國笑了。
“開玩笑的。”
蕭戰也笑了。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本子。
看見蕭戰,他抬起頭。
“今天人多。”
蕭戰說:“多少?”
老周說:“剛八點,來了三十多輛了。”
蕭戰看著村口那條路。
車一輛接一輛。
排著隊往裏開。
他說:“停車場夠嗎?”
老周說:“夠。新擴的,能停兩百多輛。”
蕭戰點點頭。
上午。
人越來越多。
老屋門口又排起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誌願者輪班講。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
突然,陳峰跑過來。
臉色不對。
“蕭先生,村口來人了。”
蕭戰說:“啥人?”
陳峰說:“金大福。他自己來了。帶了好幾個人。”
蕭戰說:“走。”
兩人走到村口。
金大福站在那兒。
還是那身深灰色唐裝。
手裏盤著兩個核桃。
身後站著四個人。
都穿著黑西裝。
都戴著墨鏡。
手裏還拎著箱子。
看見蕭戰,金大福笑了。
“蕭先生,又見麵了。”
蕭戰說:“金老闆今天帶這麽多人來?”
金大福說:“不是打架的。是送禮的。”
他一揮手。
那四個人把箱子放下。
開啟。
全是禮品。
茶葉。茅台。人參。燕窩。
堆了一地。
蕭戰看著那些東西。
沒說話。
金大福說:“蕭先生,上次請你喝茶你不去。今天我親自把茶帶來了。”
他從箱子裏拿出一盒茶葉。
“正宗大紅袍。母樹上的。一年就產幾兩。”
蕭戰說:“金老闆,你到底想幹啥?”
金大福說:“想跟你交個朋友。”
蕭戰說:“交朋友不用送東西。”
金大福說:“那送啥?送錢你不要。送請柬你不去。”
他看著蕭戰。
“蕭先生,我金大福在商界混了幾十年。什麽人沒見過?但像你這樣的,真沒見過。”
蕭戰沒說話。
金大福說:“這些東西,你不收也行。但我有個請求。”
蕭戰說:“啥請求?”
金大福說:“讓我進去看看。就看看。不拍照。不錄影。就十分鍾。”
蕭戰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說:“排隊。”
金大福愣住了。
“還排隊?”
蕭戰說:“對。一視同仁。”
金大福回頭看了看老屋門口那條長隊。
至少七八十人。
他沉默了。
身後那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一個年輕人上前一步。
“你知道我們老闆是誰嗎?”
蕭戰說:“知道。”
年輕人說:“那你還敢讓他排隊?”
蕭戰說:“在這兒,都一樣。”
年輕人的臉漲紅了。
金大福抬手攔住他。
“別說了。”
他看著蕭戰。
笑了。
“蕭先生,我佩服你。”
他轉身。
對那幾個人說:“把東西收起來。咱們排隊。”
那幾個人愣住了。
“老闆……”
金大福說:“排隊。”
他自己走到隊伍最後頭。
站著。
那幾個人互相看看。
隻好跟過去。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金大福排在隊伍裏。
前後都是普通老百姓。
有抱孩子的。
有拄柺杖的。
有背著蛇皮袋的。
金大福穿著唐裝,盤著核桃。
在一群人裏頭,格外顯眼。
但他就那麽站著。
一動不動。
周建國走過來。
小聲說:“蕭先生,真讓他排?”
蕭戰說:“他自己要排的。”
周建國說:“他會不會生氣?”
蕭戰說:“生不生氣,是他的事。”
隊伍慢慢往前挪。
金大福排了四十分鍾。
終於到門口了。
蕭戰說:“進去吧。十分鍾。”
金大福點點頭。
進去了。
那幾個人想跟著進。
蕭戰攔住。
“一個人。”
那幾個人急了。
金大福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在外頭等著。”
那幾個人隻好站住。
十分鍾後。
金大福出來了。
眼眶紅紅的。
走到蕭戰跟前。
站了很久。
然後說:“蕭先生,我懂了。”
蕭戰說:“懂啥了?”
金大福說:“懂你為啥不賣了。”
他看著那間老屋。
“那些東西,不是錢能買的。”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支票。
遞給蕭戰。
蕭戰沒接。
金大福說:“不是買。是捐。一千萬。給守宮會。”
蕭戰愣住了。
金大福說:“我金大福這輩子,收了不少東西。但今天,是我第一次捐東西。”
他把支票塞進蕭戰手裏。
“收下。給博物館添磚加瓦。”
蕭戰看著那張支票。
一千萬。
他抬起頭。
看著金大福。
金大福說:“蕭先生,我還會來的。不是來買。是來看。”
他轉身。
帶著那幾個人,走了。
那堆禮品,留在地上。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東西。
林詩音走過來。
“他……捐了一千萬?”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信嗎?”
蕭戰說:“信。”
林詩音說:“為啥?”
蕭戰說:“他眼裏的東西,變了。”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這堆東西咋辦?”
蕭戰說:“收著。放老屋裏。”
周建國說:“那些茶葉、茅台……”
蕭戰說:“都是心意。收著。”
周建國帶人把東西搬走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條路。
金大福的車,已經沒影了。
但他知道。
這個人,還會來。
不是來搶的。
是來看的。
下午。
人更多了。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破紀錄了。”
蕭戰說:“多少?”
周建國說:“到現在,已經兩百多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金大福排隊的事,傳出去了。好多人說,大老闆都排隊,他們更要來。”
蕭戰沒說話。
周建國說:“蕭先生,你這招,高。”
蕭戰說:“啥招?”
周建國說:“讓他排隊。”
蕭戰說:“他自己要排的。”
周建國笑了。
“行。你厲害。”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二百三十一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又破紀錄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金大福那一千萬,錢先生那邊知道了。說開工典禮的時候,要請他來剪綵。”
蕭戰說:“嗯。”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咱們這兒,越來越熱鬧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月亮升起來。
他走到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堆禮品。
那盒大紅袍。
那張一千萬的支票。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金大福來了。”
“排了四十分鍾隊。”
“進去看了。出來眼眶紅了。”
“他捐了一千萬。不是買。是捐。”
他頓了頓。
“您說,他是不是變了?”
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
吹在那些東西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放回去。
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金大福還會來。
但不是來搶的。
是來看的。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