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起了霧。
白茫茫一片。
老槐樹的葉子,在霧裏看不真切。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片霧。
心裏頭,隱隱有點不踏實。
說不上為啥。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金大福那事,網上傳開了。”
蕭戰說:“傳啥?”
林詩音說:“說他排隊四十分鍾,捐了一千萬。”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好多人說,要來看看。看看到底是啥東西,讓大老闆都排隊。”
蕭戰說:“來就來。”
林詩音說:“今天可能人多。”
蕭戰披上衣服。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蹲著磨刀。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霧大。路上看不清。”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村口那幾個人,還在。”
蕭戰說:“誰?”
周建國說:“金大福的人。換了一輛白的。還是四個。”
蕭戰說:“讓他們盯。”
周建國說:“他們到底想幹啥?”
蕭戰說:“保護。”
周建國愣了一下。
“保護?”
蕭戰說:“金大福捐了錢,怕有人惦記。留人看著。”
周建國想了想。
“有道理。”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本子。
看見蕭戰,他抬起頭。
“今天人多。”
蕭戰說:“多少?”
老周說:“剛八點,來了四十多輛了。”
蕭戰看著村口那條路。
霧裏,車一輛接一輛。
慢慢往裏開。
他說:“停車場夠嗎?”
老周說:“夠。新擴的,能停三百輛。”
蕭戰點點頭。
上午。
霧散了。
太陽出來。
人越來越多。
老屋門口又排起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誌願者輪班講。
嗓子都啞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突然,陳峰跑過來。
臉色不對。
“蕭先生,有個人不對勁。”
蕭戰說:“啥人?”
陳峰說:“男的。四十來歲。不排隊。光在外頭轉悠。看了半小時了。”
蕭戰說:“走。”
兩人走到老屋後頭。
陳峰指著遠處。
“那兒。”
蕭戰看過去。
一個男人站在樹下。
四十來歲。
穿著普通。
灰夾克。黑褲子。
手裏拿著個本子。
在寫什麽。
蕭戰說:“你們別動。我去。”
他走過去。
走到那人身後。
那人沒發現。
還在寫。
蕭戰說:“寫啥呢?”
那人嚇了一跳。
回頭看著蕭戰。
臉有點白。
“你……你是……”
蕭戰說:“蕭戰。”
那人愣住了。
然後笑了。
“蕭先生,久仰。”
他把本子合上。
伸出手。
蕭戰沒接。
隻是看著他。
那人也不尷尬。
把手收回去。
“蕭先生,別誤會。我不是壞人。”
蕭戰說:“那你幹啥的?”
那人說:“寫書的。”
蕭戰愣了一下。
“寫書?”
那人從兜裏掏出名片。
遞給蕭戰。
周文
作家
蕭戰看著那張名片。
抬起頭。
“寫啥書的?”
周文說:“曆史。文化。紀實。”
他指著那間老屋。
“蕭先生,你們這些東西,我想寫一本書。”
蕭戰說:“寫書?”
周文說:“對。守宮會的事。那些青銅片的事。那些後人的事。”
他看著蕭戰。
“太感人了。不寫出來,可惜了。”
蕭戰沒說話。
周文說:“我昨天來的。排了兩個小時隊。進去看了。出來的時候,哭了。”
他的眼眶紅了。
“蕭先生,我寫了二十年書。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蕭戰說:“你想咋寫?”
周文說:“采訪。采訪你。采訪那些後人。采訪那些來看的人。”
他從包裏掏出一遝紙。
“這是我昨晚寫的提綱。您看看。”
蕭戰接過。
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
問題很多。
但他看出來了。
這人,是認真的。
他把提綱還給周文。
“你想采訪多久?”
周文說:“半個月。一個月。都行。”
蕭戰說:“住哪兒?”
周文說:“村裏有旅館嗎?”
蕭戰說:“沒有。”
周文愣了一下。
蕭戰說:“但你可以住老周家。”
周文說:“老周?”
蕭戰說:“村口那個。他家有間空房。”
周文笑了。
“謝謝蕭先生。”
蕭戰說:“謝啥?寫好了,送我一本。”
周文說:“一定。”
下午。
周文住進了老周家。
放下行李。
就開始采訪。
先找老周。
老周在棚子裏。
跟他聊了兩個小時。
聊蕭戰的爺爺。
聊守宮會的事。
聊那些年的事。
周文記了滿滿一本子。
然後找陳峰。
陳峰有點緊張。
周文說:“別緊張。隨便聊。”
陳峰聊了他家的事。
聊他爸媽被抓的事。
聊蕭戰去救人的事。
聊他回來守夜的事。
聊著聊著,哭了。
周文遞給他紙巾。
沒說話。
等他哭完。
然後找那些守夜的人。
一個一個聊。
一個一個記。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二百六十七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那個寫書的,還在采訪。”
蕭戰說:“讓他采。”
周建國說:“他真能寫出書來?”
蕭戰說:“能。”
周建國說:“你咋知道?”
蕭戰說:“他眼裏的東西,對。”
月亮升起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二百六十七。”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三十六。”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那個作家,采訪我了。”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問了好多。咱們的事。那些技藝的事。守宮會的事。”
蕭戰說:“你咋說?”
林詩音說:“實話實說。”
蕭戰點點頭。
林詩音說:“他說,這本書寫出來,能讓更多人知道守宮會。”
蕭戰沒說話。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來了個寫書的。”
“姓周。叫周文。”
“他要寫守宮會的事。”
“寫那些青銅片。寫那些後人。寫那些來看的人。”
他頓了頓。
“您說,他能寫好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還有金大福捐的那張支票。
那盒大紅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那個作家,會寫出好東西。
那些東西,會讓更多人知道。
那些後人,會來更多。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第七十五章 完)